江左伪郎
“殷将军,万万不可!”
田豫一伸手拉住殷署臂膀,语气焦急,“我军阵型已乱,士卒士气堕尽,今日已不可再战。”
殷署一把挣开田豫臂膀,厉声喝道:“步卒阵型虽乱,但我军仍有千余骑兵,再加上汝麾下的幽州突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振威将军,休要推脱。快整顿骑兵随我杀回去!”
田豫目光波澜不惊,他摇头叹道:“我军骑兵虽多于敌军,但敌骑大有蹊跷。吾方才听敌骑蹄声震动,隐隐竟有金石之音。且吾遥观敌军骑兵,竟多穿重甲,手执长戈冲杀,挥舞间丝毫不见身形晃动。”
他脑海中似隐隐抓到什么,一时却又想不通其中道理,沉声说道:“这支骑兵异于平常,实乃精锐之中的精锐。吾于北疆从军多年,便是终日里长于马背上的鲜卑、乌桓战士,也难做到如此。”
“田豫!吾早知汝与那刘备有旧,魏王早有疑心汝不肯卖力。一路行军至此,汝便百般拖延,现在又阻止本将救援袍泽,汝居心何在?”
殷署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田豫,厉声道:“汝今日若不随我出击,他日魏王面前,吾自会与你分说明白!”
田豫心底黯然一叹,却毫不畏惧,正色道:“殷将军。吾田豫替魏王镇守北疆近十年,向来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某虽与刘玄德有旧,却不敢因私废公,实是今日之败已覆水难收,不如权且退回穰县城中,有你我麾下骑兵在城内,刘封便只有合并一处,不敢包围城池。只需忍耐几日,后续援兵自会抵达!”
田豫挺枪指着刁河南岸,又道:“对岸那片丘陵地带,夹在刁河与湍水间,地形狭隘平坦,利于敌军重骑兵冲锋。而吾麾下幽州突骑却皆是轻骑,长于游曳弓袭。正面相持,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殷署却充耳不闻,戟指田豫,大骂道:“田豫!汝这三姓家奴,背主之贼。初随刘备,后投公孙瓒,公孙瓒败亡后再投魏王,今日莫非见刘备得志,意欲再卖主求荣嘛?”
田豫麾下副将亲从听殷署骂得如此难听,俱怒目拔刀,要与殷署拼杀。殷署麾下亦不甘示弱,拔刀要上前厮杀。
田豫心中晦怒,挥手制止副将亲从,仰天长叹,眼含热泪道:“罢了!罢了!既然魏王见疑,殷将军又苦苦相逼。田某只好将自家性命都送在此间,以自证心迹而已。殷将军,某便与你一同过河厮杀。”
殷署只道田豫胆怯,不敢与其交战,心中冷笑,话也不多说,只拨马朝刁河南岸奔去。
田豫副将瞧着殷署离去背影,咬牙切齿,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将军,这贼厮鸟如此辱你,兄弟们却是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先杀了此贼,便投刘玄德去也。”
田豫摇了摇头,朗声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今日田某一意命丧于此,只是牵累众家兄弟,与吾一同赴死,心中着实不忍,众家兄弟若有二心,可自行离去,投奔刘玄德也好,回幽州务农也罢,悉听尊便。”
这千余幽州突骑俱是追随田豫多年的心腹,历来情若兄弟,听田豫这般言语,哪里肯离他而去,皆慨然道:“愿随田将军赴死!”
田豫心中感动,身形却沉重如铁,拨转马头,胯下白马当先涉水返回刁河南岸。
刘封虽在曹军丛中冲撞厮杀,却始终留意着田豫先锋骑兵的动静。他只道田豫定会率骑兵奔入穰县,固守待援。
却不料遥见那曹军骑兵竟涉水过河,重又回返南岸,于河边列阵,似有以骑兵决战之势。
刘封心中暗呼侥幸,田豫这般沙场宿将竟然尚未看出自己麾下八百铁骑的不寻常处。自己不仅能冲垮曹军步卒,甚至有机会全歼敌军主力!
想到此处,刘封攥紧手中长枪,呼哨一声勒住胯下枣红马,军中铁骑早有默契,片刻便聚集在刘封左右。
“传令,重整阵型。以锋矢之阵列于坡前,准备迎敌。”
刘封一声令下,近八百名铁甲重骑向左右展开,自空中俯瞰,便入一根锐利无匹的箭矢,而刘封所在处,恰便是箭锋!
刘封抬手抹去面上血污,眯眼望向河岸。曹军骑兵已全部渡河,约莫两千骑,在滩涂上缓缓展开。当先一将身披两当铠,手执长槊,正是殷署。中军位置另有一杆大旗,旗下将领头顶铁盔,腰悬雕弓,身侧簇拥着数百幽州突骑,乃是田豫本人。
“重骑!”刘封高举长枪,声音穿透马蹄刨地闷响,“随我冲阵!”
八百铁骑齐声呼喝。马镫牢牢扣住靴底,骑兵们稳稳立于鞍上,长槊平端,马蹄踏碎沙石,泥浆四溅。
殷署挥动令旗,曹军骑兵开始小跑迎击。但田豫的将旗同时也动了,他带着五百突骑脱离中军,沿河岸向东拉开距离,战马踏着浅水奔跑,水花在幽州突骑身后炸开。
刘封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支斜向移动的骑兵,心中微沉。
幽州突骑在马背上张弓。
这些骑兵虽没有马镫,却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双腿夹紧马腹,上身竟也能稳住片刻。第一波箭雨破空而来,不是冲着正面冲阵的重骑,而是斜斜切入,射向重骑兵队尾尚未完全展开的侧翼。
七八名重骑手闷哼落马。箭矢从铁甲缝隙钻入,有人被射中坐骑,战马悲嘶着翻倒,将骑兵压在马下。后续骑兵来不及收势,铁蹄从同袍身上踏过。
刘封咬牙,却未减速。他的目标很明确,凿穿殷署的中军,田豫的侧翼袭扰便失去意义。
两军骑兵悍然相撞,人马悲嘶。刘封手中长枪刺穿一名敌骑咽喉。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挑离马背,尸身还未落地,第二枪已捅进另一人的胸膛。枪杆传来的反震力被马镫稳稳抵住,刘封没有丝毫晃动,抽枪再刺。
重骑像一柄铁锤砸进松软的泥土,曹军轻骑阵型瞬间凹陷。他们佩刀砍在铁甲上只留下白印,而蜀汉军的长槊却能借着马镫的支撑,将人捅个对穿。
失去平衡的曹军骑兵不断落马,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滩涂地泥泞松软,落马者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踏进淤泥深处。
但幽州突骑还在侧翼游射。
第二波箭雨从河岸方向泼来,这次更近。刘封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回头瞥见又有十几名亲从被这波箭雨咬中肩背,跌落马去。重骑阵型尾巴被削薄,像一条铁鞭层层剥去鳞片。
“不管侧翼!跟我凿穿中军!”刘封暴喝。殷署也在中军嘶声呼喊,试图让骑兵向两翼散开包抄。但滩涂地湿软,轻骑转向迟滞。刘封麾下重骑已凿穿前锋,直逼中军。
殷署没有退。他集结身边最后的四百骑,竟迎着铁甲洪流对冲上来。两股骑兵在河滩中央狠狠撞在一起,马匹的嘶鸣和钢铁的撞击声混成一片。
一名曹骑从侧面撞来,长矛捅在刘封胸甲上,矛尖滑开,火星四溅。刘封左手松开缰绳,抽出腰间环首刀,错马时一刀劈开那人的面门。
“殷署!”
刘封暴喝一声,催马直取敌将。两员曹军骑将横刀拦截,他伏身躲过第一刀,长枪磕开第二刀,枣红马从两人中间硬挤过去,直奔殷署而去。
殷署策马迎战。两人相距不过二十步。刘封甚至能清楚看出对方眼中的困惑——殷署不明白,为什么眼前骑兵能在马上如此稳当,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冲击力如此骇人。
两马交错。殷署回转马头,手中长刀横扫,刀锋划过刘封肩甲,带起一串火星。
刘封身子稍晃,马镫却让他牢牢钉在鞍上。殷署这一刀用尽全力,自己却因反震之力险些坠马,双腿拼命夹住马腹才稳住身形。
刘封已拨马回转,枪尖舞动如毒蛇吐信,从殷署喉头刺入,颈后透出。血雾喷溅在刘封的铁甲上,温热黏腻。殷署的尸体在马背上僵了片刻,随后歪倒坠地。
一合斩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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