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亲卫缩了缩脖子,再度拨转马头,上前喊话。
良久,田豫终于翻身上马。
他的战马是唯一一匹还站着的。他催马踏出圆阵,朝刘封方向走来。走得不快,马蹄陷进淤泥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封也催马迎了上去。
两员主将在两军阵前相遇。相距不过十步,各自勒马。田豫的面孔在夕阳下清晰可见——那是一张被幽燕风沙磨了十年的脸,皱纹如刀刻。他看着刘封,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马镫。”田豫开口,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刘封马腹两侧那对铁镫上,“铁甲重骑所以能在马上坐稳,全靠这双边马镫。”
“田叔父慧眼如炬,小侄佩服!”刘于马上躬身行礼,以子侄礼待之。
田豫却并未答话,一双眼睛盯着枣红马前蹄,“吾却想不明白,为何马蹄能在那般急速奔驰中转向。”
刘封朗声一笑,挽着缰绳的左臂微微用力,枣红马忽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身前乱蹬。暮色下,马蹄铁闪烁着耀眼光泽。
“此物,小侄称为马蹄铁。钉于马蹄上,可使骏马于碎石泥泞处如履平川,亦能减少马蹄损耗,乃是小侄无意间想到此法。”
“马蹄铁,马蹄铁……”
田豫瞧着那两个半圆形略显简陋的蹄铁,心中不禁升起敬佩,半晌后说道:“玄德公有子如此,何愁大事不成!田某着实佩服。”
“田叔父谬赞。昔日小侄侍候父王左右,常听父王提起叔父,言道恨不能与君共成大事。今日小侄重见叔父,如能将叔父请至成都一见,父王必心中欢喜,少不得要与叔父抵足而眠,共论大事。”
田豫听到刘封意在招揽的言语,却摇了摇头,目光洒在其久经塞外风霜的面庞上,竟似一瞬间苍老几岁,他长叹一声,“玄德公已贵为汉中王,田某却是败军之将。物是人非,有何面目再去见玄德公!”
他望向西北方辽阔天地,又道:“况魏王以国士待吾,令吾得展胸中抱负。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反复无常,成为令人耻笑的小人!”
“以国士待叔父?”刘封微微冷笑,心中暗笑以曹操之疑心病重,当真能对田豫推心置腹才是怪事。
“恐不见得吧。据小侄所知,曹公素来多疑,便连鼾睡之时,尤恐侍卫伤其,是以杜撰梦中杀人之事!”
“曹公素知叔父与父王有旧,故令叔父镇守北疆酷寒之地,若非今日情势紧急,安肯令叔父引军来援穰县?”
“若果以国士之礼待叔父,以叔父之才,岂能至今仍是杂号将军,不得独领一军?”
刘封话语字字如针般刺进田豫内心深处,田豫不禁想起方才殷署所言“三姓家奴”之事。
但“忠义”二字始终却似捆缚住田豫的重重枷锁,田豫摇头道:“纵然魏王疑心于我,田某却须问心无愧,不得有负于魏王。更不能做那般不忠不义之辈!”
刘封目光逼视着田豫,忽而沉声问道:“既然如此,田将军究竟是魏将,还是汉臣?究竟忠于炎汉,抑或他曹氏家臣。”
“你……”田豫脸色一窒。只觉刘封口舌之利竟丝毫不亚于其用兵之能,一番话竟问得田豫哑口无言。
此时的曹操虽僭越称魏王,但所建魏王国仍是汉朝名义上的藩属国。
“某食汉禄,自乃汉室忠臣,非曹魏家将。镇守北疆,亦是守汉家故土,非是魏王守门鹰犬!”
刘封仰天长笑,笑声远远传将出去,引得蜀汉士卒与幽州突骑均是纷纷侧目,却不知刘封缘何如此发笑。
“哈哈哈,田将军。既为汉臣,却为何效忠窜汉之贼?既守汉土,却何以兴不义之兵。自光武中兴以来,叔父可知有非刘姓而称王者?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我父玄德公方是汉皇后裔,兴义军而讨不臣,田将军若肯归顺,仍是汉臣之属,于大义并无亏损。”
“况曹氏父子篡汉之心,路人皆知。我父王却是宽仁爱民,与曹氏父子有云泥之分,将军投效,乃弃暗投明,良禽择木。天下有识之士,谁不称道?”
田豫听刘封这番话娓娓道来,条理清晰,锋利处更利于刀斧,纵田豫心如磐石,亦有些动摇,不禁苦笑道:“贤侄言辞锋利,胜于斧钺刀叉。然田某乃一介匹夫,已决心一死以报国家。汉中王与贤侄拳拳心意,唯有辜负了。莫怪!”
刘封听田豫言语终有松动之意,本心中暗喜,却不料田豫竟已萌死志,不禁心中暗骂:“白白浪费这许多口舌,竟然还是劝不动这家伙。”
忽而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来,君子可欺之以方,便即沉下脸来,冷冷说道:“将军既已心存死志,那这些个追随将军辗转南北的燕赵子弟,便随将军葬身异乡便是。”
田豫顺着刘封手指方向望去,但见夕阳之下,数百名幽州突骑兵或死或伤,却兀自咬牙坚持。
想到这些人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自幽燕大地远来中原,却埋骨异乡,连尸身恐怕都无人收捡,不觉心中悲怆,滴下泪来,叹道:“刘贤侄,田某有一不情之请。田某已决意自刎,但这些幽州突骑却皆是异乡汉子,吾不忍其死后无人收尸,可否请贤侄念昔日恩情,放他们自去,归故乡务农。”
刘封却想也没想,摇头拒绝道:“将军若身死,这些人马,一个不留,皆要葬身于此。”
田豫本已心灰意冷,听到刘封这般毫无情面言语,不禁气结,问道:“你……为何如此?”
“这些人手上沾满我袍泽弟兄鲜血,若轻易放其离去,吾如何对得起麾下弟兄,如何稳定军心?”
“况田将军既然身死,这些人马无人节制,贸然纵虎归山,未必肯归乡务农。或重回曹营,或啸聚山林,祸害百姓。刘封身为汉将,又是汉中王长子,岂能任汉家子民受铁蹄之苦?”
“田将军若肯归顺,这些人入我营中,受军法节制,自然可保性命。田将军若要自刎,便请下令让麾下兵马,一同随将军自!刎!归!天!”
刘封嘴角噙笑,眯起眼睛,淡淡道:“田叔父,这些人之身家性命,皆系汝一念之间,请君自决!”
田豫怔怔瞧着对面马上竟有些无赖神色的刘封,忽而苦笑道:“想不到玄德公那般宽厚仁义君子,贤侄身上竟无乃父之风,倒颇见几分昔年高祖皇帝风范,佩服,佩服!”
刘封哪里还听不出田豫这是在拐弯抹角骂其无赖,索性便不再端着,笑道:“哪里,叔父谬赞了。比之曹孟德好人妻女、曹子建爱慕长嫂,我刘氏家风可谓仁厚多矣。”
田豫仰天长笑,似乎又恢复昔日那般纵横漠北的雄风豪气,朗声笑道:“既是如此,田某便随贤侄回营。他日再谒汉中王,与他分说一道家风门风便是。”
刘封旋即翻身下马,躬身笑道:“倘父王知晓叔父前来相见,只怕亦要抚掌大笑,重赏小侄,哈哈!”
二人相视大笑,田豫旋即下令幽州突骑归降,刘封亦收拢曹军俘虏,厚葬阵亡将士,回返大营,继续围困穰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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