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铁锤号碾过农场外围那条泥泞的碎石路时，温健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平时这个点，农场里应该回荡着柴油水泵抽取地下水的低沉轰鸣，大棚的换气扇也该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可现在，整座农场死寂得像坟场。

　　温健快步入内，一把推开大棚深处那间兼作财务室和临时宿舍的小办公室的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屋里的景象让温健的脚步猛地一顿。

　　昏黄的白炽灯下，蕾娜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捂着头。

　　她身上的外套沾着未雨，湿漉漉的，垂在肩头的麻花辫显得凌乱而颓废。但最让温健不安的不是她憔悴的面容，而是桌面上摆着的东西——

　　左边，是厚厚一叠拆开的信封和A4纸。

　　右边，赫然压着一把格洛克19手枪。

　　“您这是怎么了？老板。”温健挑了挑眉毛，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压抑的气氛，“刚听说是自己刺杀了林肯吗？”

　　蕾娜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野性和不屈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可瞳孔里却燃着怒火，整个人像是一块被烧透了的炭，危险又即将分崩离析。

　　只是一晚上的时间，蕾娜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倒宁愿是我一枪崩了林肯，或者崩了比利那个狗娘养的。”

　　蕾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她叹了口气，伸手拿开格洛克，拉开抽屉丢了进去，然后把那叠信封推到了温健面前。

　　温健快步上前，拿起最上面的几封信件扫了几眼。

　　这些信纸印着不同公司的抬头，排版考究，用词充满了无可挑剔的商业辞令：“因运力统筹问题……”、“鉴于本季产能调整……”、“非常遗憾地通知您终止本季度的合作协议……”。

　　单调、体面、毫无破绽的商业信函，冰冷得像绞索。

　　种子经销商、液态氮肥厂、有机灭虫服务商、约翰·迪尔的农机配件商、甚至连提供育苗泥炭土的供应商……一切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只要是维持一座现代农场运转所需的供应链环节都出现了问题。

　　仿佛在昨夜接到了某个神明的统一神谕，他们齐刷刷地切断了与黑水农场的联系。

　　这是一场战争。

　　“都是郡外的商人？你不是才和他们谈成供货吗？”温健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蕾娜是个聪明的农场主，早就在防着比利家族的封锁，特意没有在金郡本地采购。

　　“那是昨天的事。”蕾娜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今天早上，连州外的几家合作商也打来电话退了定金，签了合同的干脆直接把违约金和毁约函一起寄了过来。温，我们太小看老布朗在华盛顿州农业协会里的能量了。对于那些大分销商来说，犯不着为了我们这么一个小农场，去得罪一个每年采购额上百万美元的FLC公司老总兼大地主……撕毁合同赔给我的那点违约金，对他们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詹姆斯早就警告了这头名为“资本”的巨兽会伸出封锁的利爪。只是他和蕾娜都没料到，这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绝。

　　没有水溶肥，滴灌系统就是个摆设；没有育苗基质，夏季的作物根本无法下种。

　　“你有什么打算？”温健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直视着她。在农场经营上，她是专家。

　　蕾娜垂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愤怒已经被清明与决绝所取代。

　　“我准备放弃春天。”

　　她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什么？”温健一愣。

　　“这一批早春的叶菜和反季节草莓，没了水溶肥的滴灌，一周不到就会全部死绝。比利他们掐死了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北部的货源。想要避开他们的势力范围，我只能南下，去加州的萨利纳斯谷（SalinasValley）直接找当地的供货商拉货。”

　　蕾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亲自去加州。但一来一回，加上谈判和装车，最快也要七八天。大棚里的春季作物等不了那么久，它们死定了。”

　　“可是……”温健的拳头微微握紧，脑海中闪过自己和蕾娜、Loro在泥地里流下的汗水，“我们投了这么多钱，那么多心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们烂在地里？”

　　“不放弃还能怎么办呢？”蕾娜反而笑了起来，笑容里再度带上了洒脱与野性，“往好处想，那帮混蛋退给我的违约金，刚好足够cover从加州拉货的运输成本。这一局是他们狠，比利那个白痴连他爹的老脸都搭进来了要搞死我们，那让他赢这一局又如何？只要我从加州把基质和肥料拉回来，我们的夏收作物就能活！”

　　温健沉默了。

　　从理性的商业角度来看，蕾娜的“壮士断腕”是唯一正确的止损策略。

　　-但我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温健在心里默默说着。

　　他看着自己粗糙龟裂的双手。手背那朵更鲜明了些的小小酢浆草下，属于【塑生术】的隐秘力量正在血液中蛰伏。

　　他或许能创造奇迹，可他没法把古巴比伦的泥板和超自然力量拿到明面上来跟蕾娜解释。

　　“就这样决定了。”蕾娜站起身，将抽屉落锁，拔出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郑重地递到温健面前。

　　“温，这一周时间，就辛苦你看家了。你和Loro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把温室里那些还没下地的西红柿和南瓜种苗看好，别让它们冻死就行。大门锁死，如果比利的人来捣乱……”

　　她看了一眼锁着格洛克的抽屉，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保护好自己，别跟他们拼命。至于大棚里的草莓和春菜，你看着办吧。断了肥，多半是熬不过这个周末了。你们要是嫌看着心烦，全拔了扔进堆肥塔也随你。”

　　温健接过那串带着蕾娜体温的钥匙，只感觉手里一沉。

　　他看着蕾娜抓起车钥匙和一件冲锋衣，毫不犹豫地推门走入冷雨中。他想嘱咐她路上小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比谁都更爱这片农场和这些作物的蕾娜，此刻心里憋着一团足以烧穿加州公路的烈火。

　　“老板，你要赢的漂亮！”

　　温健高喊。

　　“等老娘凯旋！”

　　蕾娜也大声回应。

　　伴随着F-250那台V8柴油发动机如同怒兽般的咆哮声，火红色的皮卡撕裂了雨幕，向着南方的I-5州际公路狂飙而去。

　　只剩温健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棚前。

　　雨水打在塑料薄膜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垄垄被精心翻整过的黑土，以及上面那些因为缺乏养分而叶片微卷、正在缓慢走向死亡的作物。

　　“就让我来试试吧……”

　　温健捏紧了手中的钥匙，感受着自己冰冷而清明的思绪。

　　“我会守住我们的春天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