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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手把手教农民造车 (上)

  张德厚第一次摸车床,手抖得厉害。

  那是1954年春天,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机加工车间。车间是新的,刚盖好不久,水泥地面还没干透,窗户上的玻璃还贴着保护纸。但车床已经到了——从苏联运来的,几十台,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泛着机油的光泽。

  张德厚站在其中一台车床前面,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身后站着班长,班长身后站着饶斌。

  “这是张德厚,河北来的,新分配的。”班长介绍。

  饶斌点点头,打量着这个人。四十岁左右,矮壮,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过苦力的。

  “以前干过啥?”饶斌问。

  张德厚低着头,不敢看厂长。他用浓重的河北口音说:“种地。当兵。种地。”

  饶斌笑了:“就这两样?”

  张德厚抬起头,看了厂长一眼,又低下去:“还……还干过泥瓦匠。盖房子。”

  “那不错,手上有劲。”饶斌走到车床旁边,拍了拍床身,“这是车床,苏联来的。用它加工零件,要的就是手上有劲。你试试。”

  张德厚看着那个铁家伙,心里直打鼓。

  他这辈子,摸过锄头,摸过枪,摸过瓦刀。但没摸过这东西。它那么大,那么沉,那么多手柄和刻度,一看就不好惹。

  “来,试试。”饶斌鼓励他。

  张德厚慢慢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个手柄。手指刚碰到金属,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旁边有人笑出声。

  张德厚的脸腾地红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饶斌没笑。他走过去,站在张德厚旁边,说:“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年第一次摸机床,也抖。”

  张德厚抬头看着他,不太相信。

  “真的。”饶斌说,“我在苏联留学的时候,第一次进实习车间,看到那台机床,腿都软了。苏联师傅让我操作,我手抖得连手柄都握不住。”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后来师傅跟我说,别怕,它不咬人。”

  张德厚愣了愣:“不咬人?”

  “不咬人。”饶斌笑了,“机器是铁做的,没有牙。你怕它干什么?它再厉害,也是人使唤的。”

  他拉起张德厚的手,按在那个手柄上。

  “握住。”

  张德厚的手还在抖,但握住了。

  “转一下。”

  张德厚试着转了一下。手柄动了,床身上的某个部件也跟着动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看,没咬你吧?”饶斌说。

  张德厚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台车床,忽然咧嘴笑了。

  “真……真没咬。”

  ---

  张德厚是1953年底来到一汽的。

  那时候一汽刚刚开始建设,到处都在招人。他在老家听说长春要建汽车厂,需要人,就报了名。村里人都说他疯了:“你去造汽车?你知道汽车长啥样吗?”

  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去干啥?”

  “国家让去的。”

  就这么一句话,他就来了。

  来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啥也不知道。厂里组织培训,讲图纸,讲公差,讲切削速度。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听,像听天书。图纸上的那些线条,他怎么看怎么像地里的垄沟。公差两个字,他琢磨了三天也没琢磨明白。

  一起培训的年轻人,有几个读过书的,学得快,已经开始上机床了。他还坐在教室里,对着图纸发呆。

  他心里急。

  晚上回到宿舍,别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想着白天的课。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擦了擦眼泪,骂自己:“哭啥?种地的时候,遇上天旱,你哭过吗?没有。当兵的时候,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你哭过吗?没有。现在学个手艺,就哭了?丢人不丢人?”

  他躺下,闭着眼睛,告诉自己:明天接着学。

  第二天,他又坐在教室里。

  老师讲的,他还是听不懂。但他不哭了。听不懂就多听几遍,听不懂就问。问那些年轻的学生,问班长,问饶厂长。

  饶厂长每次来车间,他都追着问。

  “饶厂长,这个图纸,这上面的线,是啥意思?”

  “那是尺寸线,告诉你这个零件多长多宽。”

  “这个圈圈呢?”

  “那是孔,要钻透的。”

  “这个箭头呢?”

  “那是粗糙度,告诉你表面要磨多光。”

  他听着,记着,在心里画着。慢慢地,那些线条开始变得有意义了。

  ---

  有一天,饶斌在车间里巡视,看见张德厚蹲在一台车床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铁疙瘩,翻来覆去地看。

  “看啥呢?”饶斌走过去。

  张德厚站起来,把那块铁疙瘩递给饶斌:“饶厂长,这个是我昨天加工出来的。班长说,不合格,差了两个丝。”

  饶斌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简单的轴套,外圆上有一道划痕,不太明显。他用卡尺量了量,确实差了两个丝——两根头发丝的宽度。

  “你觉得自己能行吗?”饶斌问。

  张德厚低着头:“不知道。我手抖。”

  饶斌把轴套还给他,说:“手抖,是因为心里没底。心里有底了,手就不抖了。”

  他看着张德厚,又说:“你知道什么叫丝吗?”

  “知道。老师讲过,一丝是0.01毫米,一根头发的十分之一。”

  “对。差两个丝,就是差两根头发丝。你觉得多不多?”

  张德厚想了想:“好像……不多。”

  “不多,但也不少了。”饶斌说,“造汽车,零件成百上千,每一个都要合格。这一个差两个丝,那一个差两个丝,加起来,就是大问题。所以,我们要求每一个零件都要合格。”

  他指着车间里那些正在操作的工人:“你看他们,刚开始也抖。现在呢?手稳得很。为什么?练出来的。练多了,心里有数了,手就不抖了。”

  张德厚点点头,握着那块不合格的轴套,说:“那我再练。”

  饶斌拍拍他的肩:“好样的。”

  ---

  从那天起,张德厚像是变了个人。

  白天上班,他守在车床旁边,一遍一遍地练。别人加工十个零件,他加工二十个。别人休息,他不休息。他的手越来越稳,加工的零件越来越合格。

  晚上回到宿舍,他也不闲着。他在纸上画图,画那些零件的形状,标注尺寸。纸用完了,就在地上画。宿舍的水泥地,被他画满了各种圈圈线线。

  同宿舍的人开玩笑说:“老张,你这是在地上种地呢?”

  他说:“对,种地。种零件的地。”

  有一天晚上,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他看着地上的那些线条,那些圈圈,那些数字,想起饶厂长说过的一句话:“种地看天,造车看手。”

  他想:种地看天,是因为天不听话,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造车看手,是因为手听话,你想让它怎么动,它就能怎么动。

  手听话的前提,是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了吗?

  他想了想,好像有了一点。但又好像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工地的灯光还亮着,塔吊的影子在夜空中晃动。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厂房起来了,机器进来了,人越来越多了。

  他想起村里人的话:“你知道汽车长啥样吗?”

  他现在知道了。汽车长啥样,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只是汽车的样子,还有汽车的那些零件——轴、套、齿轮、螺栓——每一个长啥样,他心里都有了一点数。

  他站在窗前,忽然笑了。

  笑自己。笑自己一个种地的,居然开始琢磨汽车零件了。

  但那个笑,是高兴的笑。

  ---

  1954年夏天,厂里办起了夜校。

  饶斌亲自抓这件事。他说,工人光会干活不行,还得懂原理。不懂原理,就只能跟着别人干;懂了原理,就能自己干。

  夜校的教室是临时搭的,木板房,夏天热得透不过气。但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张德厚也去了。

  夜校老师是厂里的技术员,讲机械制图,讲金属材料,讲切削原理。张德厚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在本子上使劲记。他识字不多,很多字不会写,就画符号代替。圆圈代表孔,三角代表角度,波浪线代表表面。

  技术员看到他的笔记本,笑得不行:“张师傅,你这画的什么?”

  张德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会写字,就画下来了。回去再看,能想起来。”

  技术员翻了翻,发现他虽然画得乱,但每一个符号都有意义。他点了点头:“张师傅,你是个有心人。”

  饶斌知道这事后,专门来找张德厚。

  “听说你在夜校画图?”

  张德厚不好意思地说:“我不会写字,只能画。”

  饶斌说:“画得好。画图也是本事。你那些符号,我看着都认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张德厚:“这是我编的《工人识图入门》,送给你。慢慢看,不懂就问。”

  张德厚接过那本小册子,翻开来,里面有字有图,写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头,看着饶斌,想说谢谢,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饶斌拍拍他:“好好学。以后你也能画图。”

  张德厚点点头,把那本小册子紧紧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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