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全世传媒内部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新三国之荒诞玄幻历史正剧的后现代解构主义叙事》这个长得能让人断气的片名，终于在E视的“最新上架”列表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没有开屏广告，没有首页推荐，甚至连个弹窗推送都没有。

　　它的前面是一部叫《我的梦想家》的家装改造综艺，后面是一个叫《萌宠爆笑瞬间》的动物短视频合集。

　　它就像是被不小心丢进货架角落里的一包过期薯片，无人问津。

　　裴浅浅坐在她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E视提供的后台数据页面。

　　她刷新了一下。

　　播放量：54。

　　又刷新了一下。

　　播放量：89。

　　“唐糖，你说……这个数据是实时的吗？会不会有延迟？”裴浅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助理唐糖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担忧：“裴总，刚上线是这样的，数据爬升需要时间。要不……我们买点推广？哪怕是站内的推荐位也好啊。”

　　“不用。”裴浅浅摆了摆手，手指却又一次点在了刷新键上。

　　播放量：172。

　　一个小时过去了。

　　裴浅浅前前后后刷新了不下八十遍，最终，那个数字稳稳地停在了“287”。

　　有效播放，也就是完整看完第一集的，更是只有惨不忍睹的“41”次。

　　看到这个数字，裴浅浅整个人像卸掉了所有力气一样，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了一口气。

　　“啊……”

　　这声叹息里，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二百八十七。

　　连三百都不到。

　　这才对嘛！这才是烂片该有的正常水平！

　　唐糖看着老板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更慌了：“浅浅，你别太往心里去，这才第一个小时，说明不了什么。很多爆款剧都是后期才发力的。”

　　“我没往心里去，我心里舒坦得很。”裴浅浅差点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唐糖，你不懂。真正的艺术，是需要时间去发酵的。我们这部剧，不是拍给那些追求快餐文化的普通观众看的，我们是在进行一场伟大的艺术实验。”

　　唐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你接着编”的无奈。

　　她实在是想不通，自家这个闺蜜到底被那个叫许竟的小白脸灌了什么迷魂汤，能把一个漏洞百出的剧本吹成“伟大的艺术实验”。

　　“好吧，实验……”唐糖叹了口气，“那这个实验结果，你还满意吗？”

　　“嗯，不错。”裴浅浅故作深沉地点点头，“符合我的预期。这说明我们的受众非常精准，只有那一小撮真正懂得解构主义艺术的精英，才能欣赏到它的内核。这41位观众，就是我们宝贵的种子用户。”

　　她嘴上说着“种子用户”，心里想的却是：两千万的投资，首小时才41个人看完第一集，按照这个速度，播到大结局播放量能不能破万都是个问题。

　　太棒了！亏钱大业，稳了！

　　她甚至已经能听到系统返利到账时“叮”的一声脆响。

　　“行吧，你高兴就好。”唐糖放弃了和她争辩，“我去盯着点舆情，要是有什么恶评，我让公关部处理一下。”

　　“别！”裴浅赶紧叫住她，“千万别处理！差评也是热度，让他们骂！骂得越凶越好！这叫‘黑红也是红’，是话题度的一种体现！我们走的就是高端艺术路线，有人骂，说明我们触动到他们了！”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唐糖彻底无语了，她觉得裴浅浅已经疯了。

　　送走唐糖后，裴浅浅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刷新了一遍后台。

　　播放量：301次。

　　有效播放：43次。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几乎没什么变化。

　　完美。

　　她心满意足地关掉了数据后台。

　　……

　　到了周五晚上八点，轮到易影平台上线了。

　　易影的用户群体更年轻，更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猎奇心理也更重。

　　首小时的数据，比E视那边确实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作为国内最大的年轻人潮流社区，易影的用户基数确实比E视大得多，而且年轻人更愿意尝试新鲜事物，哪怕只是为了吐槽。

　　首小时的数据，比E视那边确实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播放量：1203次。

　　弹幕：12条。

　　裴浅浅在自己的公寓里，一边敷着面膜，一边用平板电脑刷新着数据。看到这个一千出头的播放量，她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两千万的投资，两个平台加起来，首小时播放量一千五都不到。

　　稳了！这次真的稳了！

　　她甚至饶有兴致地点开了那珍贵的12条弹幕，想看看第一批“受害者”的观后感。

　　第一条弹幕，出现在片头那十七个字滚过的时候。

　　“这片名谁起的？报一下身高体重我保证不打死。”

　　裴浅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面膜都差点笑歪。骂得好！骂得越狠，我越开心！

　　第二条：“我靠，这什么阴间滤镜？演员的脸怎么绿油油的？”

　　第三条：“等等等等曹操刚才说了什么？？？司马昭之心？？？曹操？？？我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编剧脑子出问题了？”

　　第四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第五条：“我以为标错标签了点进来看的……结果真的是历史正剧？？这叫正剧？？？我家猫写的剧本都比这个靠谱！”

　　第六条：“我是谁？我在哪？我在看什么？”

　　第七条：“AI做的吧？这画面看得我头皮发麻，人物动起来跟纸片人一样，穿模都穿到姥姥家了。”

　　第八条：“前面的，你真相了，这玩意儿就是AI做的，官方自己都说了。”

　　第九条：“董卓说乐不思蜀的时候我把手机扔了，真的，差点砸到脚。”

　　第十条：“我宣布，这是本年度最佳喜剧片，谁赞成，谁反对？”

　　第十一条：“等下……曹操那个笑容为什么那么诡异……好像在看着我……我有点毛骨悚然。”

　　第十二条：“这片名谁起的？报一下身高体重我保证不打死。”

　　“骂得好！”裴浅浅心里叫好，这说明片名成功劝退了一批人。

　　然后，又刷新出了几条——

　　“等下……曹操那个笑容为什么那么诡异……好像在看着我……”

　　“天哪我刚才截了个图放大看，曹操瞳孔里好像映着另一个人的脸？这什么恐怖片？？？”

　　裴浅浅看到这两条，稍微愣了一下。诡异微笑？瞳孔里有人脸？哦，想起来了，是沈墨搞出来的那个BUG。

　　她当时还拍板说这是神来之笔，要保留。现在看来，这笔“神”得恰到好处啊！直接把历史剧搞成了恐怖片，完美劝退！

　　这一晚，E视的评分页面终于有了动静。

　　整整一个晚上，收到了9条评分。其中7个一星，1个二星，还有1个孤独的五星——那是沈墨用自己的小号，怀着复杂的心情打的。

　　综合评分：2.1。

　　评论区更是精彩纷呈。

　　“★☆☆☆☆这片名就是一个诈骗。玄幻和历史是能结合在一起的？谁批准上线的？”

　　“★☆☆☆☆编剧建议回小学重新学一遍《三国演义》。曹操说‘司马昭之心’，诸葛亮说‘四顾茅庐’——你是故意来侮辱观众的智商吗？”

　　“★☆☆☆☆标签打的实在是太搞笑了。历史正剧观众觉得你不正经，玄幻观众觉得你不够癫，两头都得罪了，谁是你的受众？”

　　“★★☆☆☆唯一给两星的原因是……演员的声音确实可以。尤其曹操那个配音，听着挺有感觉的，中气十足。可惜了，配上这种脑残台词，就像是在拿金碗要饭。”

　　易影那边更惨，可能是因为用户里历史爱好者更多，评分直接被按到了1.8分。

　　其中一个用户，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八百字的长评，逐帧列举了剧中的各种常识性错误，最后用一句泣血锥心的话作为结尾：

　　“这是对东华历史的公然践踏。制作方毫无敬畏之心，应当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夜里十一点。

　　裴浅浅躺在床上，把所有平台的差评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每看到一条一星差评，她的幸福感就叠加一层。每看到一句怒骂，她嘴角的笑意就加深一分。

　　2.1分。12条弹幕。287次播放。

　　多么美妙的数字。

　　她心满意足地打开了系统面板，亏损预估那一栏的数字岿然不动：18，470，000。

　　太稳了！这次真的太稳了！两千万的投资，亏掉一千八百多万，十倍返利就是一亿八千多万！

　　裴浅浅关掉手机，兴奋地打开了房产网站，开始认真浏览三亚的海景别墅。

　　“这个带无边泳池的不错……那个带私人沙滩的也挺好……干脆买两套，一套自己住，一套给唐糖住。”

　　同一时刻，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许竟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E视那惨不忍睹的后台数据，右边是他的创作大师系统面板。

　　系统界面上，一行刺眼的红字正在缓缓跳动。

　　“作品实时评分：1.95（D级）。创作大师系统能力积分：+0。️警告：若作品最终评级为D级以下，系统将进入休眠状态。”

　　休眠。

　　许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休眠意味着什么。系统关闭，所有技能和兑换项全部锁定，他将从一个“身怀系统的天选穿越者”，变回那个前世做投行、今生一无是处的应届毕业生。

　　一个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

　　他将彻底失去安身立命的根本，失去报答裴总知遇之恩的唯一机会。

　　他打开系统背包，那两个在杀青宴上获得的道具，正安静地躺在格子里。

　　【流量宣传包】。

　　【三日运气加持】。

　　用，还是不用？

　　他看着那几百的播放量，心里一片冰凉。现在用了又有什么意义？基础数据这么差，就算算法加权，把287的播放量乘以十倍，也不到三千，根本是杯水车薪。

　　至于那个运气加持，就更玄乎了。“随机事件向有利方向偏移”，什么叫有利？现在连观众都没有，连事件本身都没有发生，怎么偏移？偏到哪去？

　　许竟颓然地关掉了系统，仰头躺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

　　裴总那么信任我，给了我两千万，给了我首席编剧和导演的职位，给了我业内最高的薪资和最大的创作自由……

　　可我交出的是什么？

　　是一部评分1.95的垃圾。

　　他辜负了她。

　　他是个废物。

　　许竟翻了个身，重新坐起来，再次打开了易影的播放页面。他不去看数据了，那玩意儿只会让他心碎。

　　他想看看弹幕。

　　他想知道，那41个在E视坚持看完第一集的人，和那一千多个在易影点开视频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弹幕一条一条地翻过去。

　　骂的，笑的，打满问号的，打满感叹号的……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直到他看到了第十四条。

　　“天哪我刚才截了个图放大看，曹操瞳孔里好像映着另一个人的脸？这什么恐怖片？？？”

　　许竟盯着这条弹幕，看了足足十几秒。

　　那是……沈墨搞出来的那个AI渲染BUG。官渡之战的场景里，曹操的瞳孔中，确实映射出了司马懿的面孔。

　　当初裴总力排众议，说这是“宿命的凝视”，是神来之笔，必须保留。

　　现在，有人注意到了。

　　虽然是以一种看恐怖片的角度，但……终究是有人注意到了。

　　就在许竟准备关掉手机睡觉，接受自己失败命运的前一秒，易影的弹幕区，又慢悠悠地飘过一条新的留言。

　　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发送者的ID叫“老六说片”。

　　那条弹幕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等等，你们不觉得曹操那个诡异微笑……细思极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