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部。

　　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许竟、沈墨、周野三个人围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正是那个“天意BUG大全”的页面。

　　“牛逼！太牛逼了！”周野一拍大腿，满脸通红，“‘灵魂锁链’这个词，简直是神来之笔！我当时就觉得刘关张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怪，就是说不上来哪里怪，现在我懂了！他们不是兄弟，是‘被绑定的陌生人’！”

　　沈墨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但语气却同样激动：“还有‘人体炼成’，这个解释太合理了！蜀汉后期哪来那么多兵力？原来不是历史BUG，是诸葛亮在用炼金术凭空造兵！这一下，整个故事的底层逻辑都通了！它不是历史剧，是奇幻剧！”

　　许竟看着两个室友的反应，心中充满了对裴浅浅的无限敬仰。

　　他现在终于明白，裴总当初为什么严令禁止修改剧本，为什么对那些AI的BUG视若无睹，甚至还要求保留，为什么会提出“历史玄幻”的定位，为什么会搞出《道歉信》这种反向营销。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她不是在拍一部电视剧，她是在策划一场席卷全网的社会性行为艺术！

　　她把一个充满漏洞的半成品扔给观众，然后引导观众自己去发现漏洞、解释漏洞、完善漏洞，最终让观众集体参与创作，共同构建出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新三国宇宙”。

　　这是何等宏大的格局！何等超前的理念！

　　这已经不是第五层了，这他妈是在大气层啊！

　　“裴总才是真正的艺术家，我们都只是她手中的画笔。”许竟感慨万千地说道。

　　“没错！”沈墨和周野异口同声，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编剧部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裴浅浅带着一身寒气，出现在门口。

　　“裴总！”

　　整个部门的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那眼神，混杂着崇拜、敬畏、狂热，看得裴浅浅心里直发毛。

　　“都坐下。”她强装镇定地摆了摆手，目光直接锁定了许竟，“许竟，你跟我来一下。”

　　许竟激动地搓了搓手，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他以为，裴总是要对他进行下一步的“神谕”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总裁办公室。

　　门刚一关上，裴浅浅就再也绷不住了。

　　“许竟！”她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你给我解释一下，那个‘天意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立刻就“懂”了。

　　裴总这是在考验我！

　　她想看看，我这个首席编剧，到底有没有真正领会到她的艺术精髓！

　　他挺起胸膛，脸上露出“我全都懂了”的表情，激动地说道：“裴总，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裴浅浅一愣：“你明白什么了？”

　　“您的‘作者已死’理论啊！”许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您故意抛出一个充满‘错误’的作品，然后通过一封自黑的《道歉信》，彻底放弃对作品的解释权，将所有的解读空间都留给观众！您不是在拍剧，您是在构建一个开放式的文本世界！‘天意论’的出现，不是意外，而是您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它证明了，您的艺术构想，成功了！”

　　裴浅浅听着许竟这一连串的彩虹屁，脑子嗡嗡作响。

　　作者已死？

　　开放式文本？

　　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是亏掉两千万，拿到两亿返利，然后去马尔代夫度假啊！

　　“许竟……”裴浅浅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问你，那个‘曹操瞳孔里的司马懿’，是不是你让后期加的？”

　　“不是啊！”许竟一脸茫然，“那不是AI渲染的BUG吗？当时您还说这是神来之笔，让我们务必保留呢！”

　　裴浅浅的心一凉。

　　她又问：“那‘黄金起义’呢？是不是你故意写的错别字？”

　　“也不是啊！”许竟有些心虚，“那就是个剧本错误，应该我当时写得太快，打错了。后来审稿和配音都没发现，就……就这么播出去了。”

　　裴浅浅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年轻人，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力感。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逻辑闭环。

　　她做的每一件旨在“搞砸”项目的事，都会被许竟和那群疯狂的观众，解读为“更高明的艺术追求”。

　　她越是想踩刹车，这辆失控的跑车就跑得越快。

　　“裴总，您放心！”许竟见她脸色难看，以为她还在“考验”自己，立刻表忠心，“我懂您的意思！‘天意论’现在虽然火了，但根基还不稳。我们官方绝对不能下场，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就要保持这种神秘感，让观众自己去猜，去挖掘！这样，‘天意论’才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成为一种文化现象！”

　　“我……”裴浅浅想说“我不要它成为文化现象”，但看着许竟那闪闪发光的眼神，她又说不出口。

　　她能怎么说？

　　难道要她承认，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想亏钱的草包，根本没有什么艺术追求？

　　那她之前树立的高冷总裁、艺术教母的人设，不就全崩了吗？

　　更重要的是，这对自己也没有好处，只有坏处啊。

　　裴浅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架在一个下不来的高台上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官方……保持沉默。”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不让火势继续蔓延的办法了。

　　只要官方不添柴，这股风潮总会过去的吧？

　　然而，她还是太天真了。

　　……

　　她打开办公室的投影，连接到易影的实时数据后台，想看看有没有奇迹发生。

　　屏幕上，那条代表播放量的曲线，依旧像打了兴奋剂一样，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向上攀升。

　　而曲线下方，是不断滚动的实时收益预估。

　　那个数字，已经从昨天可怜兮兮的几千块，变成了一个她不敢看的七位数，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着。

　　每一跳，都像一把小刀，扎在她的心上。

　　“完了……全完了……”

　　裴浅浅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两亿返利正在离自己远去。

　　就在这时，许竟又推门进来了，这次她的表情比上次还要激动。

　　“裴总！裴总！大好事！”

　　裴浅浅有气无力地抬起头：“说。”

　　“您看！”许竟将自己的手机递到裴浅浅面前，屏幕上正是那个“天意观测站”的评论区。

　　许竟指着那条被顶到最高的评论，激动地说：“您看这条评论！‘等等，我们真的在认真分析一部1.9分的剧吗？我们是不是已经被天意污染了？’，您猜这条评论有多少赞？”

　　裴浅浅瞥了一眼。

　　“两万……”

　　“是三万！刚刚又涨了一万！”许竟兴奋地说道，“裴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浅浅麻木地摇摇头。

　　“这意味着，观众们已经进入了我们设定的第二层叙事陷阱！”许竟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开始‘自我怀疑’了！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很荒诞，但这并没有让他们停下来，反而让他们更加投入！这……这简直就是行为艺术！我们不仅创作了一部剧，我们还把所有观众，都变成了我们行为艺术的一部分！裴总，你……你是想拿戛纳的金棕榈吗？”

　　裴浅浅：“……”

　　……

　　“噗——”

　　裴浅浅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她可能会被自己的项目活活气死。

　　然而，就在她准备关掉页面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老师。

　　裴浅浅一个激灵。

　　这位可是扮演曹操的老戏骨，他打电话来干什么？该不会是看到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解读，觉得自己被耍了，要来兴师问罪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裴浅浅接通了电话。

　　“喂，陈老师，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建兵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的声音。

　　“裴总……我……我看到了。”

　　裴浅浅的心沉到了谷底：“陈老师，您听我解释，网上的那些东西都是……”

　　“我明白了。”陈建兵打断了她，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恍然大悟的情绪，“我全都明白了！裴总，还有许导……你们真是我的知己！我的伯乐啊！”

　　裴浅浅：“啊？”

　　陈建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那段学狗叫的戏！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为了表现曹操的奸诈和疯狂。剧本采集声样的时候，也是要这样的效果。但是我错了！我今天看了那个‘天意BUG大全’，我才明白！”

　　“那不是疯狂！那是挣扎！是被‘天意’污染后，一个枭雄最后的、无力的反抗！马超骂他——曹贼！奸贼！恶贼！逆贼！而他知道自己正在变得不是自己，他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清醒着！这种痛苦，这种绝望……我当时怎么就没能完全体会到呢！许导的剧本，写得太深了！太深了啊！”

　　陈建兵说到最后，竟然真的哭了出来。

　　“裴总，谢谢您，谢谢许导，给了我这么一个……这么一个有灵魂的角色！我后半辈子，能演到曹操，值了！”

　　裴浅浅举着电话，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挣扎？反抗？灵魂？

　　陈老师，你想多了！真的只是许竟觉得好玩而已啊！

　　挂掉电话后，裴浅浅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不仅没能让剧扑街，反而让所有参与者，从观众到演员，都陷入了一场集体的、狂热的自我高潮之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叫“天意观测站”的账号，还在孜孜不倦地更新着。

　　除了BUG大全，甚至还出现了《天意污染地图》、《天意角色战力排行榜》、《天意道具图鉴》……

　　粉丝们自发地创作了大量的同人小说、漫画、手书，甚至还有人开始煞有介事地讨论，要不要众筹做一款“新三国天意论”的桌游。

　　看着这一切，裴浅浅第一次对自己的亏钱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易影的《新三国》社区，彻底变成了“天意观测站”的分站。

　　每天都有无数的帖子冒出来。

　　“【新发现！】第3集15分04秒，董卓的酒杯里没有酒！这是不是暗示他喝的是‘概念酒’？”

　　“【细节帝在此！】第11集关羽刮骨疗毒，华佗用的手术刀上居然有LOGO！天意这是在告诉我们，华佗其实身份有问题？”

　　看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发现”，裴浅浅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酒杯里没酒，是因为道具忘了倒！

　　手术刀上有LOGO，是道具组的生成没弄好！

　　这些都是事故！是错误！不是天意！

　　可她没法解释。

　　她一解释，就会被解读为“神的自污”。

　　她一沉默，就会被解读为“默认了天意论”。

　　她现在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浅浅，”唐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乐透视频那边，又来电话了。”

　　“不见。”裴浅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们说，愿意把买断价格提高到一千五百万，并且给我们A级的推广资源。”唐糖补充道。

　　一千五百万！

　　裴浅浅的心脏猛地一抽。

　　当初她为了亏钱，八百八十万都拒了。现在对方居然主动加价到一千五百万？

　　这是生怕我亏钱亏得不够惨吗？

　　“告诉他们，我们的作品是艺术品，不是商品。我们追求的是创作自由，不接受任何资本的裹挟。”裴浅浅咬着牙，把之前忽悠许竟的那套话又搬了出来。

　　“可是，浅浅……”唐糖有些担忧，“我们现在的播放量虽然高，但和E视、易影签的是最低等级的分成合同，广告分成很少。如果项目最终的收入，覆盖不了两千万的成本，我们……”

　　“那不正好吗？”裴浅浅脱口而出。

　　唐糖愣住了：“啊？”

　　裴浅浅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一部成功的作品，带来的长尾效应是不可估量的。品牌价值，口碑积累，这些都是钱买不来的。”

　　她一边说着鬼话，一边在心里流泪。

　　我不要什么品牌价值！我不要什么口碑积累！

　　我就要亏钱！我就要两亿返利！

　　“好吧，我明白了。”唐tube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电话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裴浅浅一个人。

　　她无力地瘫在椅子上，打开了公司的财务报表。

　　当她看到《新三国》项目目前的收入那一栏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收入：121万。

　　这才上线几天？居然已经有了一百多万的广告分成了？

　　虽然距离两千万的成本还差得远，但这个增长势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照这个速度下去，别说亏一千万了，收回成本甚至盈利，都不是不可能的！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想个办法，把这股热度压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

　　【影评人“老六说片”预告：明晚八点，深度解析《新三国》，为你揭开“天意论”的终极秘密。】

　　裴浅浅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他！

　　那个把“天意论”从一个普通帖子，推向全网热议的始作俑者！

　　他又要干什么？

　　裴浅浅点开预告，视频里，段磊坐在熟悉的背景前，表情严肃。

　　“上一期视频，我只是提出了一些疑问。但经过这几天的发酵和研究，我发现，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了这部剧。它不是烂片，也不是神作。它可能……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献给所有观众的，中式克苏鲁献祭。”

　　视频的最后，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大字。

　　《新三国·天意论：一部被AI污染的中式克苏鲁史诗》

　　裴浅浅看着这个标题，手脚冰凉。

　　最糟糕的情况，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