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赵不全一句哭笑不得的话语,顿时也让身旁的刘全儿愣了片刻。
他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猛转身盯着他爹赵大业,急言急语地问:
“爹,您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借据,这是咱老赵家的催命符!”
赵大业被他这副模样彻底吓傻了,只是闷头不语。
赵不全指着那张借据,强忍着怒气:
“三千两银子!您知道三千两是什么数吗?大清律,官员贪赃一千两以上就要杀头!您一个白身的旗人,从藩库里借出三千两银子,这是什么罪?”
一阵疾风骤雨的急问,让赵大业无所适从,刘全儿在一旁也是慌了神,也不插不上话:
“这是监守自盗!是要杀头的!就算不要您的命,充军发配也是轻的!什么慢慢还,什么补缺扣俸禄,全是放屁!这是让您替人顶缸,替您那个贤王主子把这块黑锅背起来!”
赵大业嘴唇上的血色褪尽:
“不···不能吧?八爷···八爷不能这样对我···”
“八爷?”
赵不全对这个爹已全不抱希望,他就是个执迷不悟、撞南墙不知回头的大犟种。
“我的亲爹啊!您醒醒吧!八爷现在自身难保,皇上盯着他,满朝文武盯着他,他恨不得把所有跟山西亏空有关的证据都抹干净!您是他府上的旧人,又是顶着铁杆八爷党的名头,不用您顶缸用谁?用刘叔吗?”
刘全儿在一旁身子猛一缩,他从八爷府出来,必是有人给他参谋,不然刘全儿不会把自己摘的那么干净。
赵不全真想把八爷党的下场给他们说清楚,可他俩能信吗?
“您送进府里的那三十两银子扔出来是白扔的?那是探路的石子儿!如今石子儿扔出去,听了个响,这就该拿您填坑了!”
赵大业瘫坐在门槛上,如被抽去了脊梁骨,两眼发直,呆呆地盯着地面。
“可···可我当年在八爷府上当差,八爷待我不薄啊···那年你差点没命,是八爷赏的山参救的你···八爷他···”
“此一时彼一时而已,熙朝勋贵老臣李煦都被抄了家,您以为就是简单的亏空?里面掺杂的事儿多了去了!八爷赏您老山参,那是抬举您,让您给他卖命!”
赵不全越说越气,声音也是越发地大了:
“贤王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小恩小惠收了您的心,让您死心塌地的,如今要您的命,您还指望着八爷念旧情?爹,您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旧情!”
刘全儿一直没敢插嘴,这时候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悄悄拉了赵不全的袖子:
“不全,你小声些,隔墙有耳···”
赵不全蹲下身,盯着他爹,声音放低:
“爹,您跟我说实话,当年苏克济孝敬八爷的事,您知道多少?”
赵大业抬头回想,可眼神四处躲闪:
“我···我隐约听说过一些,苏克济在山西当巡抚那些年,每年都要往京城送银子,说是孝敬八爷、九爷、十爷他们的。可是具体有多少,走什么账,我一个跑腿当差的,哪能知道底细?”
话语稍停,赵大业蹙眉回忆起来:
“只是有时候八爷府上的人手不够,让我帮着接过几回银子,可那都是封好了的箱子,我只管搬进去,从没打开看过···”
“接过银子?”
赵不全急忙问道:
“接过几次?”
“三···三四次吧,”
赵大业声音越来越小:
“都是康熙五十几年的事,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每次都是二三百两的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搬进八爷府的后院,我以为是哪位大人孝敬八爷的冰敬炭敬,就没多想···”
赵不全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死的心都有。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他爹不是普通的“八爷党余孽”,这是实打实参与过山西亏空案的人证!
那些银子从山西藩库挪进来,千里迢迢送到京城,进了八爷府,他爹赵大业亲手搬进来的。
如今朝廷要查亏空,八爷那边想把屁股擦干净,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底下的知情人一个个按沉到水下。
他爹赵大业,就是现成的替罪羊,马上要被烤成羊肉串了,还在“咩咩”乱叫!
“不全,”
赵大业忽然抓住赵不全的手,手是冰凉的,还在不停地颤抖:
“我···我是不是闯了大祸了?”
赵不全看着他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露出恐惧和茫然,心里那股火气忽然泄了大半。
他能骂什么?
他爹一辈子就认死理,忠臣不事二主,跟了八爷十四爷,就死心塌地地跟着,凭谁不能说一句不是,这份忠心,搁在前朝叫“气节”,搁在本朝叫“不识时务”,可不管是怎么个叫法,他爹是真拿命往前冲。
他爹本以为八爷党能夺得大宝,到时老赵家凭着“忠心不二”,或许能迈进权贵阶层,从而进入赵氏宗祠岂不是轻而易举。
可“八爷党”弄巧成拙,霸气侧漏,康熙二十几个儿子拉帮结派,争皇位闹家务,朝臣商贾牵连甚多,雍正大开杀戒,他爹赵大业一心要作死,这次或许就遂了他的心愿。
赵不全长叹一声,起身把借据小心折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他伸手把他爹从门槛上拽起来,扶进屋里,按在椅子上。
“爹,”
赵不全收了激愤的心,一字一顿:
“这件事您听我说,打今儿起,不管谁来问,不管谁来找,您就说您什么都不知道,那张借据上字不是您签的,手印也不是您按的,山西的银子跟您没有半文钱的关系,您可记住了?”
赵大业幽幽地又说道:
“可···可那字迹···”
“字迹倒也像您的,可不一定是您写的。”
赵不全打断他的话头:
“这世上会模仿笔迹的人多了去了,八爷府上的师爷哪个不是练了一手好字!要仿您的字,比吃饭还容易,至于手印,您都说了,在八爷府当差那些年,经手的文书不少,留个手印在哪儿不是难事。”
赵大业愣愣地看着赵不全,一旁的刘全儿咬着嘴唇也不想接话。
赵不全起身,又在屋里踱起了步子。
八爷那边既然出了借据,就是铁了心要把他爹赵大业拖下水,今儿陈师爷亲自登门,说的那些话半是哄骗半是威胁。
无非是如果认了账,就画了看不见的大饼;如果不认账,那三千两的窟窿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会考府一查,赵大业就是侵吞藩库银两的罪人,杀头充军都是轻的。
“八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