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允祥见皇上四哥话说得莫名其妙,只得躬身向前,以不变应万变:
“皇上要整顿吏治,清查亏空。”
“对,也不全对。”
雍正起身,在暖阁内踱起步来,一步一顿,看样子又要敞开心扉,冠冕堂皇地诉苦。
“朕登基不过两个月,可这两个月里,朕看到了什么?朕看到了一个烂透了的江山,户部库银只有八百万两,可各省的亏空加起来,不下千万。这些银子去了哪儿?被那些贪官污吏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被那些皇亲国戚挪用了去挥霍,被那些打着各种旗号的人分了、吞了、吃了。”
他的声音愈发地大起来,脸上的表情越说越狰狞,从平静到激动,最终是愤怒。
“朕要查亏空,不是跟谁过不去,是跟这大清的江山过不去。不查,国库空了,拿什么发俸?拿什么赈灾?拿什么打仗?朕不能眼看着祖宗的基业毁在朕的手里。”
允祥低着头,任由这个四哥倾诉,一言不发。
雍正走回御案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
“所以,朕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追缴亏空这件事,上至皇亲权贵,下至八旗子弟,任谁都不能例外,谁欠了朝廷的银子,谁就得还,还不上的,抄家!杀头!死了的,让他的子孙还!朕不怕得罪人,朕怕的是这大清国的江山,毁在朕的手里!”
允祥俨然听出了这个皇帝四哥的话外音,他今天不该多此一举,反引起了猜忌,还是那句话,自古帝王多猜忌,唯有雍正最惊心!
想至此,允祥起身躬着身子忙道:
“皇上圣明!”
雍正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怒不可遏,这会儿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赵不全这件事嘛,”
端着茶盏到了嘴边,可却又不喝,显出无奈的样子,话头转到了别处:
“十三弟,这些日子朕与你都劳乏了,朕一头守灵,一头办事,你也是跟着腿脚不停,水米半分不打牙,累得七死八活的。今儿这里一个外人没有,我们兄弟谈谈心,若一拘君臣大礼,有多少心里话也都憋了回去···”
“苏培盛,给十三爷在茶几上摆些点心,带上宫人太监都在东配殿侍候。”
苏培盛领着太监们一阵忙乱,茶几上摆了茶食,悄悄退了出去。
养心殿暖阁内顿时沉寂下来,允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冷面王,今日的九五之尊,不知他又要说些什么,昔日的恩恩怨怨,怕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
“朕已经做了两个多月的皇帝了,”
雍正望着外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怔怔地,仿佛在倾诉,又像自言自语,长叹一声:
“再过二十多天,恩科已筹备停当,大赦文书的诏谕也是早早地颁布,新钱样子呈送议定,也快流通天下···”
“当皇帝的苦,朕早已看到了的。”
雍正斜眼看了看下首的允祥,款款继续说道:
“朕在藩邸四十五年,目睹大行皇帝手创大业的艰难,所以朕从来没有打过帝位的主意,万万没想到,皇考会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朕。朕在藩邸几十年,托先帝福,富贵荣耀不减今日,而安逸舒适不及当时的千百倍,两个月来每念及此,不禁潸然泪下!朕余下的时日,再也休想逍遥自在了···”
说着,不知那句话牵动情肠,雍正竟真的落下眼泪。
“朕的这些肝膈肺腑之语,就是说煞,也有人不信,但朕的心,天知道。”
允祥坐在下首,眼见着雍正夹七夹八的说些有的没的,忙跪了下去,叩头泣声道:
“皇上布达腹心,坦诚相见,臣弟感激无地!皇上但有传令,臣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很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雍正眼含欣慰之色,忙弯腰伸手去扶允祥,嘴上仍是不忘絮叨:
“十三弟这话,朕万不敢当,朕也没有使令,指使十三弟肝脑涂地,朕只是想,朕比不了皇考他老人家,要靠兄弟帮衬,可眼下也就十三弟能体会朕心,任是三哥、八弟他们都撒手撇闲,只觉得这大清的江山就是朕的,与他们全无一点关系,真真是让朕寒了心。”
允祥没想到这个四哥愈发与潜邸时不同,原来还是冷面热心,可现在却时时刻刻竟是些虚头巴脑的话,不是说些没想到承继帝位,又是愧对先帝所托的话,倒显得这些人硬逼着他登了大宝,好像“黄袍加身”,左右为难一般。
雍正诉尽衷肠,可允祥一言不发,一语不答,兀自低眉顺眼地静听,这时雍正如那树桩上拴的瞎驴,转了一十八圈,最终还是闷头伸嘴向那磨盘里的粮食舔去:
“朕虽生性认真,但并不刻忌,得饶人处且饶人,朕也能饶人,可今儿十三弟提起那个赵不全的事,应当别论。”
前边一大坨“恶心”的话语,原来都是为这儿做了铺垫。
“十三弟,不是朕斥你的不是,一个破落的汉军旗之人,怎地让你一个亲王上了心?现今朝廷轰轰烈烈整饬吏治、追缴亏空,遇到一个那般低下的汉人,你就泛滥了恻隐之心?要朕看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然朝廷法度何在,朕的脸面何在!”
这话一出口,让允祥不住地有些倒胃口,前边蒋陈锡贪腐二百多万两白银,只因顾念着蒋廷锡,抓耳挠腮还让几人商议,整的如娘们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今儿一说是破落的汉军旗人,竟冠冕堂皇立起了牌坊,真真是“双标”,令人恶心!
不要一点十三脸!
雍正自觉地站了道德制高点,嘴里泛起了白沫:
“赵不全他爹欠了银子,就得还,还不上的,按律治罪,这是朝廷的法度,不能因他做事办差一味想着朝廷,就网开一面,他爹是他爹,他赵不全是赵不全,全无半点关系,朕要拿这件事立个规矩,在亏空面前,没有亲疏远近,没有高低贵贱,只有朝廷的法度,如若赵不全念着朕,就不该找你这个亲王求情,大义灭亲才是正道!”
允祥张嘴想替自己辩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皇上四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谁也收不回来,就是错了,他雍正硬着头皮不去舔起来。
可他允祥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皇上说要拿赵大业立规矩,可这规矩立给谁看?是立给赵不全看,还是立给八爷党看?是立给天下人看,还是立给他允祥看?
允祥没敢往下想!
雍正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见自己的十三弟半句话不说,便问道:
“怎么?你觉得朕说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