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恒带着苏明从办公室出来，拄着拐杖往走廊另一头走。

　　苏明跟在后面。

　　走廊两侧那些灵异残留物在白天看起来比昨天更清楚一些。苏明又看到了那个铜盒子，盒盖和盒身之间的缝隙还在那里。

　　他没多看，跟着吴恒走过去了。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

　　吴恒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一些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墙是白色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十几样东西。

　　苏明走近看了看。

　　有一个老式的铜镜，一支毛笔，一条红色的绳子，一面小铜锣，一个布娃娃，一本书，一个茶杯，一双绣花鞋，一把折扇——

　　每一样东西都看着很普通，但又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这些是什么？“苏明问。

　　“灵异。“吴恒说，“全是真的。但等级都很低，D级到D-，对正常人没有什么主动威胁。“

　　苏明的手下意识地缩回去了一点。

　　“放心。“吴恒说，“这些东西我处理过，戴了'封'。在房间里它们是激活不了的。“

　　“什么叫戴了封？“

　　“以后慢慢教你。“吴恒说，“今天先讲辨识。“

　　吴恒走到桌前，指着那个铜镜。

　　“看这个。“

　　苏明走过去看。

　　铜镜直径大约二十厘米，背面有花纹，正面是镜面。镜面已经氧化了，颜色发暗，照不太清人脸。

　　“看出什么了？“吴恒问。

　　“老。“苏明说，“看着像古董。“

　　“再看。“

　　苏明俯身又看了一会儿。

　　他这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镜子的边缘有一圈非常细的刻痕，刻痕组成的图案是断断续续的，不连贯。

　　“边缘有刻痕。“苏明说，“刻痕不连贯，像是被人为弄断的。“

　　“对了一半。“吴恒说，“刻痕原本应该是连贯的，是封印纹路。被弄断了之后，封印失效。“

　　“也就是说这个镜子原本是被封住的灵异，现在封印开了？“

　　“对。“

　　“那它的能力是什么？“

　　“你猜。“

　　苏明又看了一会儿。

　　铜镜，照不清人脸。

　　他想起了自己看过的一些都市传说——镜子类的灵异通常都和“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有关。比如照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把照镜子的人吸进去。

　　但这个镜子的镜面已经氧化得照不清了。

　　苏明顿了一下。

　　“它的能力可能跟'看不清'有关？“

　　吴恒的眉毛抬了一下。

　　“详细说。“

　　“如果是普通的镜子类灵异，能力应该跟镜面成像有关。但是这个镜面已经氧化得照不清了。“苏明说，“如果它的能力还在，那说明能力本身不依赖清晰的镜面。可能反过来——能力跟'模糊'有关。“

　　“比如？“

　　“比如照镜子的人会被'模糊'。“苏明说，“被它照过的人在别人眼里变得看不清楚。或者照过镜子的人自己看世界变得模糊。“

　　吴恒看了苏明几秒。

　　“基本对了。“他说，“被它照过的人，会逐渐从别人的记忆里'模糊'掉。一开始是别人想不起他的脸，然后想不起他的名字，最后彻底忘了这个人存在过。“

　　苏明沉默了。

　　“这个能力听起来比D级要强。“

　　“D级灵异里也有上限。这个算D级里偏强的。“吴恒说，“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它需要被对方主动看进去。“吴恒说，“不主动看镜面的人不受影响。所以你只要不照镜子，就完全不会被它影响。“

　　苏明把这个记下了。

　　吴恒又指向下一个东西——那个布娃娃。

　　“看这个。“

　　苏明看过去。

　　布娃娃巴掌大小，做工很粗糙，是那种乡下手工缝的样子。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能看出原本是粉色的。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纽扣缝上去的，其中一颗松了，挂在线上。

　　“这个怎么看？“苏明问。

　　“先观察。“吴恒说，“不要急着推理。把所有能观察到的细节都列出来。“

　　苏明在桌前蹲下，把脸凑近娃娃看。

　　“……粗糙的手工。乡下的样子。粉色已经褪色。两个纽扣眼睛，一个松了。“苏明顿了一下，“娃娃的肚子位置鼓起来一块，里面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还有？“

　　苏明又看了一会儿。

　　“娃娃的接缝位置不太对。“他说，“正常的布娃娃，缝合线应该藏在不显眼的地方。这个的缝合线是露在外面的，而且缝得很乱。像是被人……拆开过又缝回去。“

　　吴恒点了点头。

　　“所以你怎么判断它的能力？“

　　苏明思考了一会儿。

　　“我猜不到。“他说，“线索不够。“

　　“哦？哪里不够？“

　　“我不知道这个娃娃的来历。“苏明说，“灵异的形态和它的能力之间有关联，但这个关联通常需要知道灵异是怎么形成的。一个普通的布娃娃和一个被拆开缝过的布娃娃，能力可能完全不同。“

　　吴恒笑了。

　　“你这个回答比刚才那个还让我满意。“他说，“承认信息不够，不去硬猜，是个好习惯。御鬼者最容易死的方式之一就是——基于不完整的信息得出结论，然后照着错误的结论去行动。“

　　“这个娃娃的来历是什么？“苏明问。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做的。“吴恒说，“她做这个娃娃是为了代替自己生病的弟弟去死。她相信只要把弟弟的一缕头发缝进娃娃的肚子里，再把娃娃埋了，弟弟就会好起来。“

　　“她真的把头发缝进去了？“

　　“嗯。“

　　“弟弟好了吗？“

　　“没有。“吴恒说，“弟弟死了。但是娃娃没埋成——这是她妈妈在收拾她弟弟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被截留下来了。“

　　苏明看着那个布娃娃。

　　褪色的粉。松了的扣子。鼓起来的肚子。

　　“它的能力是什么？“

　　“能力是'代死'。“吴恒说，“持有娃娃的人在面临致命威胁的时候，娃娃会替他死一次。但是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娃娃就变成普通的破布。“

　　苏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个能力听起来不像D级。“他说，“如果能用就能保命，应该至少是B级。“

　　“是D级。“吴恒说，“因为它的触发条件几乎不可能达成。“

　　“什么条件？“

　　“持有人必须真心相信娃娃能救他。“吴恒说，“而且必须是那种小孩子相信泥菩萨的相信。成年人是触发不了的，因为成年人没办法对一个布娃娃产生那种纯粹的信任。能触发它的只有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并且那个小孩还要真的不知道这个娃娃是灵异——他必须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神奇的、能保护他的玩具。“

　　“……“

　　“满足这些条件的小孩很难找。“吴恒说，“所以这个娃娃放在这里十几年了，没用过一次。“

　　苏明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吴恒讲的两个灵异，能力听起来都很强，但都有非常苛刻的限制条件。

　　“灵异的能力越强，限制条件越苛刻？“苏明问。

　　“基本是这样。“吴恒说，“这是辨识里很重要的一条原则。看到一个灵异的能力之后，不要只看能力本身，要找它的限制条件。条件越苛刻，能力越强。条件越宽松，能力越弱。“

　　“那如果遇到一个能力强、条件还宽松的灵异——“

　　“那就跑。“吴恒说，“那种东西不是D级也不是C级，至少是B级以上。普通御鬼者碰上就是死。“

　　苏明记下来了。

　　吴恒接下来又讲了几个灵异。

　　绣花鞋——能让穿鞋的人在睡梦中走到很远的地方。条件是必须穿着它睡觉，而且鞋底必须接触到地面。

　　折扇——展开后吹出的风可以让风中的人产生短暂幻觉。条件是吹扇的人和被吹的人之间不能有任何遮挡物。

　　茶杯——倒进去的水会变成“上一个喝过这个杯子的人“喝过的最后一种液体。条件是杯子必须保持干净，沾染过其他液体之后能力暂时失效。

　　每讲一个，吴恒都让苏明先观察、先猜，然后再讲答案。

　　苏明的命中率从一开始的不到一半，慢慢升到了三个里能猜对两个。

　　到最后一个灵异——那条红绳——的时候，苏明只看了一眼就开口了。

　　“这条绳子的能力跟'连接'有关。“

　　吴恒抬了一下眉毛。

　　“说理由。“

　　“绳子的形态本身就是用来连接两端的。“苏明说，“绳子类的灵异，能力大概率围绕'连接'、'束缚'或者'路径'展开。这条绳子是红色的——红色在民间通常和'缘分'、'血脉'这些概念有关。所以它的能力可能是连接两个有某种关系的人或物。“

　　吴恒沉默了几秒。

　　“差不多对了。“他说，“这条绳子的能力是——绳子的两端各系在一个人的手腕上之后，这两个人会共享疼痛。一个人感受到的疼痛会传递给另一个人。“

　　“用途呢？“

　　“看怎么用。“吴恒说，“有人用它来分担伴侣的疼痛，有人用它来给敌人转嫁伤害，也有人用它折磨别人——把绳子系在自己手上，再系到敌人手上，然后自己不停地扎自己。敌人会感受到双倍的疼痛，因为他不仅承受了被传递过来的疼痛，还承受了自己身体被绳子束缚带来的疼痛。“

　　“扎自己的人不疼吗？“

　　“疼啊。“吴恒说，“所以这种用法只有疯子用。“

　　苏明哦了一声。

　　吴恒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苏明。

　　“今天就到这。“他说，“你回去想想我教你的两个原则——观察细节再推理，看能力先看条件。“

　　“就这两条？“

　　“先记住这两条。“吴恒说，“灵异辨识不是死记硬背一堆案例，是养成一套思考的习惯。习惯比知识重要。“

　　苏明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中午十一点二十。

　　“吴老师。“

　　“嗯。“

　　“今天就这些？“

　　“今天就这些。“吴恒说，“你下午要回家。早点出发，路上不要赶。回家见父母这个事，比你以为的要难。“

　　苏明没说话。

　　“另外——“吴恒说，“你的笔记本带在身上。“

　　“为什么？“

　　“以防万一。“吴恒说，“你不在局里的时候出事的概率不高，但不是零。“

　　苏明点头。

　　吴恒拄着拐杖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子。“

　　“嗯。“

　　“见了你妈，先让她坐下。“吴恒说，“站着的时候人最容易做出激烈反应。“

　　苏明记下了。

　　吴恒走了。

　　苏明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桌上的那些灵异。

　　铜镜、布娃娃、红绳、折扇、茶杯、绣花鞋——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的能力都有自己的限制。每一个都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才能发挥作用。

　　苏明掏出笔记本翻开。

　　他没有写构筑，只是看着属性页。

　　【剩余寿命：两年八个月】

　　【怨力：4367】

　　【愿力：1287】

　　【灵器活跃度：11.3%】

　　【身份标签：灵控局·特聘御鬼者·E-0297】

　　数字都没变化。

　　他把笔记本合上揣回怀里。

　　走出房间，苏明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那个铜盒子。

　　铜盒子还在那里，盒盖和盒身之间的缝隙也还在。

　　苏明这一次蹲下来，离铜盒子稍微近一些看了几秒。

　　没有任何感觉。

　　笔记本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没有发热。

　　苏明站起来。

　　如果这个铜盒子是另一块碎片，按吴恒说的“碎片之间在某种条件下会互相吸引“，至少应该有一点反应。

　　但什么都没有。

　　可能这个盒子根本不是碎片。

　　可能是碎片，但那个“特定条件“还没满足。

　　也可能笔记本对其他碎片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微妙，他感觉不出来。

　　苏明摇了摇头，不再想。

　　他往电梯走。

　　下午的事情更难。

　　走到电梯口，苏明掏出工作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短信。

　　“中午借一辆车，下午三点出发，回家。“

　　周远很快回复：“车给你安排。司机要不要？“

　　苏明想了想。

　　如果带司机回家，他妈第一个问题肯定是“这是谁“。然后是“你怎么有司机“。然后是一连串他没法回答的问题。

　　“不用司机。“苏明回。

　　“你会开车？“

　　苏明顿了一下。

　　他有驾照。是大一暑假学的，学完之后只在练车的时候开过。算上理论考试到现在，正式的实操经验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

　　而且那是他十八岁的时候。现在他的身体反应速度——

　　苏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比起两天前已经稳了很多。但还远远没恢复到二十岁年轻人的水平。

　　他斟酌了几秒。

　　“还是要司机吧。“苏明回，“但要一个嘴严的。“

　　“懂。“周远回。

　　苏明把手机揣回口袋。

　　电梯到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往下的过程中，苏明在脑子里把下午要面对的事情过了一遍。

　　第一，路上跟司机交代清楚——不要进家门，把他放在小区门口就走。

　　第二，进家门之前先想好开场白。妈妈开门的瞬间会愣住，那一瞬间他怎么说话很关键。

　　第三，吃饭的时候不要谈学校的事，不要谈工作的事，不要谈以后的事。只聊小时候的事，聊吃的，聊邻居家的猫。

　　第四——

　　苏明想到第四的时候卡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第四条还是没想出来。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苏明走出去。

　　一楼大厅里阳光很亮。

　　苏明戴上帽子。

　　帽子能挡住头发，但挡不住脸。

　　他想，等会儿出门再去买一副墨镜吧。

　　至少能多挡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