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菜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爸炖的排骨，他妈炒的两个青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盘酱牛肉——酱牛肉是苏明小时候最爱吃的菜，他妈从来不做，只在过年的时候买。

　　现在不是过年。

　　他妈从冰箱里把前一天就买好的酱牛肉端上来，切成一盘。

　　苏明看了一眼那盘牛肉，没说话。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苏明本来以为饭桌上会很沉默。

　　结果他爸一开口就是：“尝尝这个排骨，我今天多炖了半个小时。“

　　他妈接上：“那个凉拌黄瓜我放了醋，你不是爱吃酸的。“

　　他爸又说：“酱牛肉外头那家新开的，你妈试过一次，说比以前那家好。“

　　两个人像接力一样不停地说，一句接一句，把话题全都钉在“菜“上。

　　苏明吃了一口排骨。

　　“好吃。“

　　他爸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妈坐在苏明对面，一直看着他。

　　但她没盯着他的脸看，而是盯着他拿筷子的手。

　　苏明的手比前天稳了很多，但夹菜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来——比年轻人的手慢半拍，手背上的皮肤有一点松。

　　他妈看着看着，眼圈又红了一下。

　　但她没哭，低头扒了两口饭。

　　苏明装作没看见。

　　吃到一半，他爸问：“晚上住家里？“

　　“住。“苏明说。

　　“明天走？“

　　“明天下午吧。“

　　“早上要吃什么？“他妈抬起头，“妈明天早点起，给你做你爱吃的煎饺。“

　　“您别起太早。“

　　“不早，妈平时六点就起。“

　　“您现在还六点起？“

　　“不然干嘛。“他妈说，“你爸六点半出门，我得给他弄早饭。“

　　苏明哦了一声。

　　他上大学之后，他妈的作息他其实没怎么关心过。每次打电话都是他妈问他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他很少反过来问。

　　今天听到“六点就起“，他多扒了两口饭。

　　他妈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苏明看了看碗里——已经堆了三块排骨、一根黄瓜、两片牛肉。

　　他妈夹菜的速度比他吃饭的速度快。

　　“够了够了妈。“苏明说，“我这碗都满了。“

　　“你多吃点。“他妈说，“瘦了。“

　　“瘦在哪了？“

　　“你这个脸——“他妈说到一半停住了。

　　苏明等着。

　　他妈改了口：“你这个脖子瘦了。比开学的时候瘦。“

　　苏明没再接这个话。

　　他低头继续吃。

　　饭吃到尾声，他爸从厨房里拿了一瓶白酒出来。

　　“老苏。“他妈皱眉，“喝什么酒。“

　　“他回来了。“他爸说，“喝一点。“

　　他爸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苏明面前放了一个空杯子。

　　他爸给苏明倒酒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爸把酒瓶放下了，杯子里就倒了小半。

　　“你身体现在这样。“他爸说，“少喝。“

　　苏明端起杯子。

　　“爸，敬你。“

　　他爸端起自己那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苏明小口喝了一点。

　　他爸一口干了。

　　他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眉头松了下来。

　　“苏明。“他爸放下杯子，“爸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那个单位——“他爸顿了顿，斟酌词句，“……危不危险。“

　　苏明想了一会儿。

　　他不能说不危险。但他也不能说太危险。前者他爸妈不会信，后者他爸妈承受不住。

　　“有危险。“苏明说，“但是有很多人保护我。“

　　“什么样的保护？“

　　“装备、医疗、同事。“苏明说，“我去现场的时候不会一个人去。出事了有专门的医生。“

　　“编制稳定吗？“

　　“稳定。“

　　“工资多少？“

　　苏明顿了一下。

　　说实话还是不说实话。

　　他选了实话。

　　“底薪六十万一年。任务有奖金。“

　　他爸的手停在杯子上。

　　他妈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六十万？“他妈小声问。

　　“一年。“苏明补了一句。

　　他爸慢慢把杯子放下。

　　他爸没说话。他妈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苏明看见他爸妈之间有一个很快的眼神交换——那种夫妻之间不用说话就能沟通的眼神。

　　他爸妈的年收入加起来大概是十五六万。这是苏明大概知道的数。这些年这个家也没什么积蓄，他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掏得不轻松。

　　六十万这个数字在他爸妈面前是什么概念——苏明脑子里大概有数。

　　“这个钱。“他爸开口，“是不是……买命的钱？“

　　苏明顿住了。

　　他爸这个问题比他想象的要锋利。

　　他爸没上过大学，一辈子在工厂里做过、在货运公司开过车、后来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当管理。他不是文化人，但他一辈子在社会上打滚，对“钱从哪里来“这个事的判断力非常准。

　　任何工作，工资明显超过社会平均水平的，背后一定有代价。

　　他爸的逻辑就这么简单。

　　苏明沉默了几秒。

　　“部分是。“他说。

　　他爸点了点头。

　　“那钱你别乱花。“他爸说，“存着。“

　　“爸。“苏明说，“我想给您和妈转点过去。“

　　“不要。“他爸说，“我们够用。“

　　“爸——“

　　“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他爸说，“你身体这样，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医药费、生活费、万一哪天出个大事——你手里得有钱。“

　　他爸顿了一下。

　　“我和你妈用不着你养。“他爸说，“你能活着就行。“

　　苏明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酒。

　　“行。“他说。

　　他爸的话他没法反驳。

　　不是他爸不缺钱。是他爸比他更清楚——他现在最需要钱的人，是他自己。

　　饭吃完了。

　　他妈去收碗，他爸去洗锅。

　　苏明要帮忙，他妈把他按回沙发。

　　“你坐着。“

　　“妈我这个恢复了不少，能动——“

　　“你坐着。“

　　苏明就坐回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家里这套十几年没换过的家具。

　　茶几还是他小学那会儿买的玻璃面茶几，玻璃上有一道裂痕，是他小学四年级跟同学在家玩打架弄的。

　　电视机是五年前买的，现在看已经有点旧了。

　　墙上挂着一张他十八岁高考完的全家福，三个人在照相馆拍的，他站在中间，他爸妈一左一右。

　　照片里那个苏明，黑头发，笑得挺大。

　　苏明看了一眼照片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妈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明。“

　　“嗯。“

　　“你那个病，还能治好吗？“

　　苏明想了一下措辞。

　　“医生说能修复。“他说，“但是要慢慢来，不能一下子好。“

　　“要多久？“

　　“不知道。几个月、一年、好几年都有可能。“

　　他妈哦了一声。

　　“能全好吗？“

　　苏明顿了一下。

　　“看情况。“他说，“如果以后不……'再受伤'，恢复得会快。如果再受伤，就要再治。“

　　这话苏明说得很小心。

　　他没法跟他妈解释“你儿子的病是反复发作型的，每接一个任务就要掉一块“。他只能把它说成“受伤“。

　　他妈听懂了。

　　“那你能不能不再受伤了？“他妈问。

　　苏明沉默了几秒。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躲的就躲。“苏明说，“不能躲的——没办法。“

　　他妈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

　　苏明看着他妈的侧脸。

　　他妈今年四十八。脸上也有皱纹，但比他现在脸上的少。

　　“妈。“苏明说，“以前的事我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我刚才听您说六点起床。以后您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我爸那个早饭他自己能搞定。“

　　他妈笑了一下。

　　“他搞不定。“他妈说，“你爸煮个鸡蛋都能糊锅。“

　　“那就让他吃糊的。“苏明说，“煳几次自己就学会了。“

　　他妈又笑了一下。

　　“等你结婚的时候再说。“她说，“我那时候真的就不管他了。“

　　苏明愣了一下。

　　“结婚？“

　　“嗯。“他妈说，“你总要结婚的吧。“

　　苏明没接这个话。

　　他现在二十岁的年纪顶着四十五岁的脸，结婚这个事他不敢想。

　　就算以后身体全恢复了，这几年他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他妈看出来他没接话，也没继续追问。

　　她拍了拍苏明的手背。

　　“没事。“她说，“不急。“

　　苏明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妈的手放在他手背上。

　　他妈的手是暖的，比他的手暖。

　　苏明的身体因为常年的灵异侵蚀，手脚的温度一直比正常人低两度左右。何主任检查时也提过一次。

　　他妈的手放在他手背上一秒，他妈就察觉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

　　“循环不太好。“苏明说，“医生在治。“

　　他妈没松手，又把另一只手也放了过来，把苏明的手包在中间。

　　她没说话。

　　苏明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爸从厨房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他爸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一个新闻频道，下面的字幕条飘过——

　　“——省内多地出现不明安全事件，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他爸看了一眼，没说话，调到了另一个台。

　　那个台在放体育。

　　他爸就让它放着。

　　苏明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被切走的新闻，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几声狗叫。

　　苏明的手还在他妈两只手中间。

　　他妈的手在慢慢地给他手背暖着。

　　暖了大概十来分钟。

　　他妈开口了。

　　“明明。“

　　“嗯。“

　　“再凉的手。“他妈说，“妈都能给你焐热了。“

　　苏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