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图谱
沈玉楼陷入昏迷中,意识却好像融入那只巨蟒的视角。
从其诞生之初开始,蛇腹爬行过阴湿土壤的触觉,连同第一次吃人口鼻中的血腥气味,沈玉楼都仿佛亲身经历了一遍。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被袭击的那一晚,自己透过蛇瞳死死地盯着那晚巷子里倒下的原身。
然而更窒息的是,画面的最后,有一条长着角的黑色巨蟒撕咬着另一条黑蟒……
他还没看太清具体画面,手腕的剧痛再次传来,浑身如同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他猛地一下睁开了眼。
“玉楼哥?玉楼哥!你醒了?你怎么样……”
模糊的视线缓慢聚焦,周围空荡荡的,他这才看清,面前的一个女孩竟是经方里夹的照片上的少女之一——
“温若棠?”沈玉楼嗓子干哑,只念出一个名字来。
可是他们家不是说要回津门吗,她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等等,巨蟒的尸体呢?
“我……”若棠愣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在颤抖。
沈玉楼现在在昏暗的洞穴里也视物无碍,看得清她发红的眼角、慌乱的眼神和浑身的伤。
沈玉楼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唯一的浴巾已经破破烂烂了。
“玉楼哥,你不要乱动,你浑身都是伤。”玉棠想上来扶他。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沈玉楼选择撒谎,他缓慢站起身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玉楼哥。”
沈玉楼看了看她坚毅的神情,没多说什么。
“如果坚持不住随时和我说,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好。”
沈玉楼感受到若棠身上的一丝违和感,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若棠,你见到我的时候,有看到其他什么东西吗?”
“我来的时候只有玉楼哥倒在地上……”
他微微蹙眉,巨蟒尸体不在了,难道它还活着,但是他扫过地面,并没有蛇爬行的痕迹。
如果这时再对上了,他一定要打爆它的头才安心。
而且在他看到的画面里,还有一条长着角的巨蟒,那和掳走他的巨蟒绝对不是一个量级。
他深吸了口气,强制自己集中注意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若棠讲话。
这才知道,温家回津门一路坎坷。
温家从日和京坐轮渡到沪京,从沪京坐火车北上,半途中铁路被名为白衣教的邪教给炸断了,只好辗转坐汽车到德州,在那里又重新坐船来津门。
船还没到码头,就有人惊呼有水怪,三条极大的水蛇转瞬就把船掀翻了。
等若棠醒来,就在这里了。
“一家人都不见了……玉楼哥,我,我怕……”若棠离沈玉楼很近,几次想伸手拉沈玉楼的胳膊,又不好意思的收回去。
沈玉楼没说什么,轻轻拉住了若棠的手,两人一前一后:“我们先出去,一定会找到伯父伯母还有你妹妹。”
若棠咬了咬下唇,刚想说什么,沈玉楼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条路洞窟的尽头,是一条长着角的巨蟒!
“若棠,一会儿我让你跑,一定一定要拼尽全力,不要回头。”
——
七月二十三,农历六月初五,大暑。
天微微亮,七号码头就忙碌起来。
天亮前,祭台已经连夜冒雨搭好了,好在老天开眼,祭台搭好时雨已经停了。
码头上无关人全都清退,来的只有漕帮和保安团的人,全都为镇那水魈而来。
漕帮中有人拿着鱼叉,有人拿着棍棒,唯独没有空着手的人,韩师傅也一身干练短打,在漕帮的人群中看着。
保安团则是全副武装,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先到了,一个小道士将马车停好,就扶着一位胡子花白的清瘦道士下了马车。
“师父,您真的要出面镇妖?”
“怎么,担心师父?”
“师父,人命关天的事,县里又来者不善。今日黄历我看了好几遍……”小道士急得贴在道士的耳边小声说,“今天虽有金匮当值,但天干为丙,丙不修灶,必见灾殃;地支为寅,寅不祭祀,神鬼不尝,师父今日真不能镇妖啊!”
“修道本是逆天改命,这祸患已久,是我们来晚了啊。走吧。”那道士一捋胡须,拂尘一扫,就走去祭台了。
小道士叹口气,一跺脚,也赶忙追去。
就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一前一后开进来两辆小汽车。
一辆副驾车门一开,穿着一身笔挺巡警制服的刘贺刘队长就赶忙为后座的人开车门,一脸谄媚的把人从车上迎下来。
几人衣冠楚楚的寒暄谈笑,看得二叔沈仲安在车上爹娘老祖宗全都问候了一遍才肯停下。
“记住,商不与官斗,至少是明面上!一切以我们今天的计划为重。”大伯通过后视镜,狠狠叮嘱了一番,“下车!”
刘队长看着他们下车,脸上带笑,大声说:
“哟,沈老板,沈二爷,没想到津门第一药商五百大洋凑不出来,倒是连夜请了个牛鼻子老道来念经。”
“刘队长玩笑了,请您观礼,就是希望能请县里了解到我们的情况,这五百大洋定一分不少地送到您手上。”大伯笑吟吟的迎上去。
“这位一看贵气逼人,敢问是……?”
“这您可看得准了,这位可是贵人,我们县公署陈师爷陈友邦,王局长不得空,这位——那是一样的。”刘队长哈巴狗一样的躬身介绍着。
“原来是陈师爷,久仰大名,鄙人不才,津门药商掌柜沈伯年,还请多多关照啊。”大伯伸出手,却停在了空中。
对方摘了一下小圆墨镜,斜着看了他一眼:“我只认得大洋啊,沈伯年谁啊?要开始就快些着吧,我们可没空陪牛鼻子老道浪费时间。”
“好,时间快到了,那各位先上座。”沈伯年示意几个下人,他们连忙往几位面前递了红布包。
陈师爷撇着嘴,用指尖捻开了个缝看了看,不急不慢地扭头对沈伯年说:
“别怪我没提醒,王局长的意思很明显,码头死了这么多人,总要有人负责。
码头的经营权呢,该回收回收,沈家呢,该交钱就交钱,跑不了。”
沈伯年只笑着点头,依次请几位落座。
刘队长从他身边走过时,压低声音说:“沈老板,我实话和你说了吧,现在南方药材陆上的货走不通了,铁路断了,只能走水路,县里面多少人盯着,咱们也不是抢你的,就替你看着,别整这些妖鬼神蛇的了,赶紧双手奉上,啥事儿没有,明白了没?”
“明白明白,那今日观礼,就辛苦刘队长了。”
韩师傅在漕帮师傅的人群里,看得分明,跟在那长衫瓜皮帽男人身后的两个巡警,不是一般巡警。
他们眼神平静至极,却隐着杀意,必然都是见过血的。
仲安是有和他提过计划,但这两个人在,必然是变数,他得想个法子。
祭台上,一山真人已经准备妥当,他看向沈伯年的位置,沈伯年冲他点了点头。
霎时,鞭炮炸响,锣鼓齐鸣,硝烟弥漫。
老韩乘着鞭炮轰鸣,身形悄摸地隐没在了人群之中。
一山真人烧尽一把符纸,桃木剑的表面看着染上了一层金色,他的念咒声音不大,但神奇的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
“一步天雷动,二步地水通,三步雷火发,四步霹雳通——
他踏着罡步,每走一步便念一句。
“五步五雷使者,前扫凶恶,后驱孽龙!”
“神灵神灵,上彻三清。五雷风伯,雷电奉行。”
整个码头突然颤抖起来,码头上的木桩嘎吱作响,水面上浪花翻涌。
一山真人的音调突然拔高一度。
“星罡步至,与吾当先。阳光阳光,与吾当凶。急急如律令!”
突然晴天一声霹雳,直轰水面,水花飞溅五尺多高。
从地下传来了一声巨吼,震得地面晃了好几下。
刘队长和陈师爷哪见过这阵仗,眼睛都瞪圆了,身后两个巡警立刻站到了两位的前面,警惕地盯着河面。
“这,这这……你们搞什么?!要造反吗?!”
“没有啊,这不是镇妖吗。”沈伯年淡淡的说,“不要心急,二位,好戏就要开场了。”
语罢,水下便传来轰轰巨响,声浪滔天。
离这里非常近了,他示意沈仲安准备投掷炸药。
沈伯年原本的计划,就是准备趁水魈混乱时,让刘队长和陈师爷“因公殉职”。
如今看来计划不会出问题,只待那水魈露头……
就在此时,又传来一声更凄厉的长啸,紧接着水下一个牛头蛇身的怪物轰然冲出水面。
待众人看清时,沈伯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怪物的头上,它一只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打穿了,而在鬃毛的缝隙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一瞬间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那是沈玉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