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深夜。
张扬把车停在赵飞那栋独栋别墅的地下车库里,等楼上卧室的灯亮了,又在车里静坐了一刻钟,确认没有任何异常,这才重新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那片富人区。
他没把车开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了三个街区,把车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深处。熄火,下车,锁门。然后从后备箱里取出一辆半新不旧的二八自行车,跨上去,沿着昏暗的胡同小路,不紧不慢地骑了出去。
车把上挂着的链条锁偶尔磕在车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张扬骑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了大半个老城区,最终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窄胡同。胡同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底下支着一个简陋的摊位——几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老马牛肉面”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用红油漆写的字,有些年头了,漆皮都裂了。
张扬把自行车靠墙锁好,走进面馆。凌晨一点半,店里只剩一个客人,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低着头吃面。张扬没跟他打招呼,径直走到他背后那张桌子坐下,两个人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一道不足十厘米的空隙。
“一碗牛肉面。”张扬冲老板喊了一声。
“好嘞,马上!”老马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利索地抓起一把面扔进锅里。
张扬从筷笼里抽出一双方便筷,掰开,来回刮了刮毛刺,像是在做一件很专注的事情。他身后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抬头,筷子不紧不慢地夹着碗里的面,发出细微的吸溜声。
面还没上来,张扬像是自言自语地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吴军和黄四儿接头失败。”
身后那人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张扬继续往下说:“黄四儿早年间拉了一个警察下水。”
身后那人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才开口,声音沉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市局三大队的人已经贴到吴军身边了。”
张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大队的人已经贴上去了。这意味着吴军这条线随时可能被收走,也可能随时会断。而无论是哪种结果,对张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吴军如果被抓,赵飞一定会收缩阵线,张扬这个“心腹”就更难接触到核心的东西了。
“有危险。”张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尽快收网,或者让他尽快撤回去。”
身后那人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说:“帮我查一下那个警察是谁。”
张扬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身后那个人能感觉到。
这时候老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过来,往张扬面前一搁,汤面晃了晃,差点漾出来。“慢用啊!”老马吆喝完,又顺嘴问了句,“要不要来一瓶小二?”
张扬笑着摆了摆手:“不喝了,还得骑车呢。”
老马也不多劝,点点头就回他的炉子边蹲着去了。
张扬拿起筷子,低下头,装作专心吃面的样子。身后的那个人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往旁边一推,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压在碗底下,擦了擦嘴,起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胡同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夜色吞没。从头到尾,两个人没有对视一眼。
张扬不紧不慢地吃着碗里的牛肉面。面是手工拉的,粗细不太均匀,但筋道,汤底是用牛骨熬的,熬到发白,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碧绿的香菜末。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借着吃面这件事让自己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安静下来。
吃到一半,他又跟老马要了四个烤腰子和十二个烤肉。老马乐呵呵地从冰柜里拿出串好的腰子和肉串,架在炭火上烤,油烟滋滋地冒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把整条胡同都熏得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张扬看着炭火明灭的光映在老马那张被油烟熏得油亮的脸上,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年前从警院毕业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坐在这里,凌晨一点半,在一条连名字都快被人忘了的胡同里,吃一碗牛肉面,烤四个腰子,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到最后的结局。
一年前。
张扬从警院毕业,成绩不算拔尖,但各项考核都是优秀。按照正常的分配流程,他应该去某个派出所或者刑警队,从最基层干起,熬资历,熬年头,慢慢往上走。
但有人找到了他。
找他的人没跟他说太多客套话,开门见山:海达贸易有限公司,法人赵飞,表面上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涉黑、涉毒、涉枪,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之徒,在本市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市局盯了他很久,但每次收网都差最后一环——打不掉他的核心层,就拿不到能钉死他的证据。
需要一个卧底。
张扬问,为什么是我。
那人说,因为你是生面孔,因为你的档案还没进系统,因为你的成绩不是第一名,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还有——那人顿了顿——你妈的事,组织上知道。如果你愿意去,你妈的医疗费用,组织上会想办法。
张扬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我去。
但卧底不是那么好当的。赵飞这个人,能在这个地界上混这么多年不倒,靠的不光是狠,更是谨慎。他用人有一条铁律:不用生人。张扬在海达贸易公司待了将近三个月,连赵飞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每天干的就是些打杂跑腿的活儿,接触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这样下去不行。
张扬开始自己铺路。
他先找到了刘一达。刘一达是海达贸易公司的财务,跟了赵飞七八年,管着公司明面上和暗地里的所有账目,是赵飞最信任的人之一。张扬找到他,说自己母亲癌症晚期,需要一笔钱救命。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哭穷,也没有煽情,只是把医院的诊断证明和缴费单摆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刘一达看完。
刘一达派人去查了,情况属实。
钱批下来了,不多,但对于那个时候的张扬来说,够用。
到了当月的公司聚会,张扬“很巧合”地出现在了同一个饭店。他端着一杯酒,走到刘一达面前,什么话都没说,连干了三杯白的。然后又走到赵飞面前,又干了三杯。
那天晚上张扬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只剩干呕,胃里的酸水都翻上来了,还在那儿撑着没倒下。
赵飞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一句话。但第二天,张扬的调令就下来了——从打杂的调到了赵飞身边,当司机。
名义上是司机,实际上赵飞去哪儿都带着他。但带归带,赵飞从来不让他接触任何实际的事务。谈生意的时候,张扬在门外等着;见客人的时候,张扬在车里等着;账目往来、货品交接、人员调度,张扬一概不知。
赵飞对他是真好,给钱,给车,给房子住,出去吃饭从来不忘给他带一份。但这份“好”里藏着一根线——信任可以有,但不能太多。赵飞是把他当兄弟,但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生意的兄弟。
张扬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这条线就废了。他在赵飞身边待得越久,就越像一个真正的司机,一个真正的马仔,而拿不到任何能将赵飞钉死的证据。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那个突破口,就是秦峰。
秦峰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人,盯赵飞盯了很久。他性子急,脾气暴,办起案来不管不顾,好几次差点跟赵飞的人正面起冲突。在赵飞那伙人眼里,秦峰就是一只甩不掉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他们转,烦人,但又不能真的动他。
张扬看准了这一点。
他私下找到了秦峰,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秦峰听完,第一反应是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问,你疯了?
张扬说,我没疯。你不死,赵飞永远不会真的信我。
秦峰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得上报。
张扬说,行。
计划报上去之后,在市局内部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说太冒险,有人说这是拿两个同志的命在赌。但最终还是批了。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天晚上,秦峰“喝多了”。他拦在赵飞的奔驰车前,满身酒气,指着车里的赵飞破口大骂,说你们这帮王八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秦峰盯死你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早晚有一天我亲手把你送进去。
赵飞坐在后座,脸色铁青,但什么也没说。他不能动秦峰,至少不能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一个刑警。
但张扬动了。
他从驾驶座上冲下来,一把拽住秦峰的衣领,把他往旁边的小巷子里拖。秦峰挣扎着,两个人撕扯在一起,骂声、拳脚声混成一团。赵飞的另外两个手下想上前帮忙,被赵飞一个眼神制止了。
然后,一声枪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扬从小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握着秦峰的配枪,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他的手上沾着血,脸上也溅了几滴,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目。他走到赵飞的车窗前,弯下腰,声音发着抖,但说出来的话却清清楚楚:“飞哥,走。”
赵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张扬到现在都记得。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复杂的、掂量着什么的目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人。
然后赵飞只说了一个字:“走。”
那天晚上,赵飞连夜安排张扬离开本市。先到广州,然后从香港转机飞美国。赵飞在美国有产业,有人脉,他安排张扬进了一家枪械俱乐部,名义上是“培养培养”,实际上是让他避风头。
秦峰“死”了。市局对外发布了通缉令,犯罪嫌疑人的画像和张扬的并不像,但案子就这么悬着了——一个刑警在大街上被人枪杀,这是天大的案子,可偏偏找不到凶手,也找不到尸体。市局内部给出的说法是,秦峰因公殉职,追认烈士,家属领了抚恤金。而真正的秦峰,被秘密送进了警院进修,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套档案,从零开始。
这世上再也没有秦峰这个人了。至少在赵飞案彻底了结之前,没有。
两个月后,张扬回来了。
赵飞亲自去机场接的他。见了面,赵飞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连同一个枪套,一起塞进张扬手里。
“带着。”赵飞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当天晚上,赵飞在公司摆了一桌酒,把手下所有叫得上号的人都喊来了。酒过三巡,赵飞站起来,指着张扬,对所有人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扬子是我赵飞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以后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谁要是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赵飞过不去。”
张扬坐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所有人都在看他,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真心佩服的。
他一一记住。
从那以后,赵飞开始真正把一些事情交给他。虽然核心的生意还是赵飞亲自把控,但张扬能接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能进的门越来越深。
他已经走到了赵飞身边最近的位置。但还不够近。他需要走进赵飞心里最隐秘的那个角落,需要拿到那个能让整个海达贸易公司彻底崩塌的东西。
而今晚,吴军和黄四儿的接头失败了。市局三大队的人已经贴到了吴军身边。那个被黄四儿拉下水的警察还藏在暗处,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张扬把最后一个烤腰子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把桌上的竹签归拢到一边。
老马走过来收碗,又笑呵呵地问了一句:“真不来一瓶?自行车又没人查你酒驾。”
张扬笑了笑,还是摇头:“不了,喝不了。”
不是喝不了,是不敢喝。
从一年前踏进海达贸易公司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真正醉过。每一次举杯,每一次仰头,他喝下去的每一口酒,都要精确地计算好分量——够不够让赵飞觉得他爽快,够不够让旁边的人觉得他够意思,但又绝不能多到让自己的脑子慢下来。
脑子慢一步,命就没了。
张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压在碗底下,跟老马打了个招呼,推着自行车走出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