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你能想通。”

　　林野长舒一口气，紧张的神情缓和不少，毕竟谁也不想跟关系不错的老朋友闹僵。

　　“谁说我想通了？”尹见欢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我反而更喜欢你了。”

　　“你……”

　　林野一时语塞，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他措手不及，刚松下去的心眨眼间又提了起来。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做什么。”尹见欢往前走到林野面前，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语气轻得像是叹息，“我喜欢你，与你无关。”

　　林野内心反复咀嚼这句话，目光渐渐变得凝重。

　　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同意，也不需要你回应，更不会因为你的拒绝而停止。

　　“值得吗？”林野实在不理解，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孩为什么会盯着他不放。

　　“嗯。”

　　尹见欢认真点头。

　　说出那句话后，尹见欢像是突然打开了心结，整个人放松下来，完全不复刚才扭捏的模样。

　　“……随你吧。”

　　林野无奈，继续向前走去，尹见欢双手背在身后，雀跃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对了，过几天就是毕老的展映会，你记得来哦。”尹见欢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见林野皱眉似乎想要拒绝，她悠悠地补充道：“那天很多名流和大佬也会来，你要是能搭上一两条线，对你未来迎娶宋若溪的计划很有帮助。”

　　林野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没想到尹见欢居然连这些都想到了，他完全没有拒绝参加的理由。

　　难道从寒假的时候，她就算计到了现在的情况？

　　林野不寒而栗，停下脚步转头凝视尹见欢，却见她眉眼弯弯，笑容清纯，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

　　两人对视。

　　“好。”

　　得到想要的答复，尹见欢眼底笑意更浓，没再多说什么，轻轻朝他挥手道别。

　　两人在路口安静地分开。

　　一个转身往宿舍走，一个朝着校门口方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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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青城。

　　毕老展映会的展厅墙面规整嵌着大大小小的液晶屏，屏幕里循环播放着毕老拍摄的经典影片和纪录片，甚至还有不少他未曾公布的录像。

　　投资大亨捻着胡须点头；

　　知名编剧掩嘴低声称赞；

　　年轻导演满眼崇拜地盯着屏幕，向往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拍出眼前这样的经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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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老独自坐在展厅一侧的沙发上，手里轻晃着半杯香槟，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没有半点波澜，旁边最近的液晶屏幕播放着他最初拍摄的纪录片。

　　他这辈子拍了无数经典作品，几乎拿遍了所有重量级的奖项，可谓是名利双收，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艺术生涯圆满至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空洞感，抓不住也摸不着，怎么都搞不懂这种感觉到底从哪来。

　　于是他后来寻求突破，转型去拍纪录片，跟着真实的人和故事走，那种空虚淡了不少，整个人也踏实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心底深处还是残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一层薄纱，明明看得见光亮，却总也摸不透。

　　忽然间，他注意到自己新收的保研学生走进纪录片展厅，旁边还跟着一个模样俊俏的青年。

　　毕老淡淡一笑，暗叹一句年轻真好。

　　就在毕老喝完手中的香槟准备续杯时，突然瞥见那个俊俏青年正盯着他最初拍摄的纪录片陷入沉思。

　　毕老顿时来了兴致，脚步很轻地凑了过去，想要听听他对这个作品的看法。

　　“这是我导师最初拍摄的纪录片，讲述的是孟国的合法性产业。”尹见欢开口说道，“你看了这么久，有什么问题吗？”

　　林野盯着屏幕，沉吟片刻说道：“你有没有感受到一种违和感？”

　　屏幕上，孟国的性从业者正流利地回答采访者的问题。

　　“啊？”尹见欢面露不解，顺着林野的目光看向屏幕。

　　“你想啊，一个没出过远门，没受过完整教育，每天活在债务和暴力控制里的底层女性，面对一群拿着专业设备的异国陌生人，是不是回答得太自然了。”

　　“可能她们不是第一次接受国外媒体的采访，早就习惯了吧。”尹见欢随口给出一个解释。

　　“这就是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林野缓缓开口，“你我都是导演系的，知道从容地面对镜头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去适应。”

　　“那也就意味着，有数不清的采访，逼着她们不断重复自己的苦难身世。”林野转头看向尹见欢，“在这不断的重复中，她们或许早就把自己的人生故事打磨成了一套标准化脚本。”

　　“不用挖掘，不用追问，她们自己就可以完整地表演出来。”

　　“但这也只是你的猜测罢了。”尹见欢轻笑一声。“大家都是这样拍的，要是有问题早就说出来了。”

　　“也许吧，但‘批判’本身也是需要被批判看待的。”

　　林野不置可否。

　　“况且，向来如此，便一定对吗？”

　　他们身后，毕老的表情渐渐凝重，阅历丰富的他很快就明白了林野想要表达的意思。

　　在流量和话题的裹挟下，苦难很有可能已经被景观化，任何外来者都无法触及苦难最真实的样子。

　　简单来说，就是你所拍摄到的东西，有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拍摄到的东西，至于那些最真实最血腥的内容，早就被深深掩埋。

　　即便有人隐约察觉到这套模式不合理，也没有人敢打破现状。

　　毕竟，向来如此。

　　只需要跟着前人成功的路径走就能获得成功，何必多此一举去承担不必要的风险呢，还容易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吃力不讨好。

　　但向来如此，便对吗？

　　毕老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野，然后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后，尹见欢悄悄和林野对视一眼，嘴角露出狡黠的笑。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两人精心策划的一出戏。

　　早在线下展映会分开的那天，尹见欢突然把这个视频发给了他，让他从一些刁钻的角度去剖析这个视频的问题。

　　林野先是花了一整天梳理毕老的人生轨迹与创作理念，剩下的几天不断查阅毕老过往的公开访谈记录，费尽心思才找到这样一个精准又尖锐的批判角度。

　　林野甚至还特意跑了一趟星汉文化，向影帝江峰请教怎么通过最精准的话语表现出最好的效果。

　　现在看来，计划相当成功。

　　想到这里，林野突然神色复杂地看向尹见欢，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

　　眼前的漂亮女孩费尽心机，只是为了帮他搭上毕老的关系。

　　林野觉得有些对不住尹见欢，自己明明已经拒绝了她的心意，却还厚颜无耻地享受着她的帮助。

　　美人恩重，却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