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早早醒了，一人铁锹铲雪，一人打落屋檐的冰棱，忙活半晌，又架起人字梯挂起喜庆红灯笼，一副张新德手写的春联工整地贴着，待“新春”横批贴正，两人张罗起午饭。

　　“今年风调雨顺、事事顺遂，往后必定年年有余。”张建军站门口抬头望着灯笼，又是一年除夕。

　　饭后，两人包起饺子。张明堂剁肉馅，熊肉、猞猁肉、狼肉、鹿肉四种口味，张建军擀饺子皮，张卫国媳妇打门前经过，见父子俩忙得不亦乐乎，站在那儿瞧了一阵，那肉馅里都挑不出一片菜叶。

　　败家啊，败家啊！

　　回去和张卫国说起此事，张卫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明堂今年干了几件惊天动地的事，储存的肉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斤，不吃能咋地？”

　　张卫国媳妇咋舌，却也不羡慕。张建军家过得好，她家也不差，有肉有粮，吃喝不愁，年末存下二百块，来年能置办几件家具咧。

　　“卫国，给建军介绍个搭伙过日子的咋样？”张卫国媳妇突发奇想道。

　　张卫国思索片刻，然后说道：“这事你先别开口，我寻个法子问问建军的态度……明堂长大了，他的意见很重要。你别瞎咧咧，打探好了再说。”

　　“我晓得。”

　　张新德坐在门前抽着烟，眼底充满对明年的期待。虎口屯今年微有瑕疵，王杏花的离开，张大头和张二癞的死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人是饿死的，总归给村子一个圆满的交代。

　　“建明，建国还回来吃饺子吗？”张新德眼睛不时往村口瞟，等待张建国回村一起吃饺子、守岁。

　　张建明咧嘴笑道：“回呀。建国前天打了电话，今天晚点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新德脊椎都挺直了，“建国在县城的工作忙得昏天黑地，也就过年回来住两天。”

　　张新德媳妇念叨：“也不知道瘦没瘦。”

　　张新德笑道：“瘦啥，公安局待遇好着呢，保不齐又胖了几斤。不过，工作两年，也没听说处对象的事……”

　　“对对对，这事得提醒提醒。”

　　成家立业一直都是父母对孩子的期许，如今公安局的工作稳定下来，那么，成家就成了老两口时常念叨的话题。

　　下午四点来钟，张建国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回来，车屁股后还拉着两箱年货，村里的小孩见了追着车跑。

　　张明亮眼睛都直了，等张建国卸了车，问道：“叔，我能骑一下车吗？”

　　张建明媳妇说：“骑什么骑，回头再给车摔坏了。忒漂亮的新车，凤凰牌的，我听人说过，那价格……老贵了！”

　　张建国揉了揉张明亮头发，“嫂子，没事，骑就骑呗。明亮，会骑吗？”

　　张明亮认真地点头，“会！”

　　“小心点，别摔着了。”

　　“好嘞！”

　　这小子骑车，身高不足，没法坐到车座上，于是一边身子斜插过车前杠，脚小半圈地踩，然后急回再蹬，姿势别提多别扭了，开车歪歪扭扭，偏到姥姥家去了。

　　虽说没啥美感，他还真开起来了。

　　那群小子簇拥着追着给张明亮叫好，张明亮也欢乐，但是欢乐过头，停车时摔了，第一时间不叫疼，反而查看车子摔没摔坏。

　　他咧着嘴笑道：“没摔坏！”

　　众人七嘴八舌，说张明亮厉害的，说车漂亮的，纷纷来摸一下，而张明亮则是装腔作势地说：“擦干净手再摸，新车，别给摸脏了。”

　　村里贫穷，至今没有一台电视机，也没别的消遣活动，吃过饺子后，一家子坐在炕上、院子里谈天说地，打开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的电灯，泛黄的白炽灯在欢声笑语中，亮得纯粹。

　　张建军和张明堂聊到打猎这件事，两人都有说不完的话。

　　“你训练猎犬的手段哪学来的？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实打实的提升了猎犬的性能，大王和田黄就是例子。”张建军好奇地问。

　　张明堂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张建军笑笑不说话，不再追问儿子的秘密。他也有秘密，打算带进棺材里那种。

　　“明堂，你和曾大夫的孙女……咋样了？”张建军突然正经问。

　　他可是知道的，自打曾老爷子来过虎口屯后，儿子去了两次北山村，说去看望曾老爷子，那点小心思能瞒得住他？

　　张明堂翻白眼，“不咋样。”

　　张建军又问：“你真没啥想法？”

　　张明堂话到嘴边就说不出了。

　　说没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可曾希瑶貌似没那想法。

　　张建军也不扯那一套长辈的架子说教，该沉默的时候就沉默，该岔开话题绝不犹豫。

　　这天，父子俩聊了很晚。

　　年初一早上，最热闹的当属村里的熊孩子；到了晚饭后，张明亮等小鬼挨家挨户给长辈磕头讨吉利。

　　“老军叔，我给您拜年了！”

　　张明亮可高兴给张建军拜年，屁股后面跟着一串排得整齐的小鬼，笑嘻嘻地来到院里，目光灼灼盯着张建军，也盯着张建军手里的红包和奶糖。

　　张建军也不客气，搬出一张凳子坐下，对众小鬼说：“都过来吧！”

　　张明亮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老军叔，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龙马精神，心想事成。”

　　张建军开怀大笑，分给张明亮一个红包和两颗奶糖。

　　张明亮对红包无甚念想，不论厚薄都是老娘的，也就图个过手瘾，奶糖才是绝杀。他念及至此，炯炯有神地看向张明堂，“明堂哥……”

　　刚想说什么，张明堂赶忙打住，“别介，咱俩同辈，你给我磕头我受不起。”

　　张明亮无奈退到一旁，听着小伙伴照本宣科地复制他的“原创”语录，咧着大牙在那儿笑，一点不在乎别人的剽窃。

　　出了门，众人又朝另一户去了。

　　回到家里，张明亮就被勒令交出一颗奶糖，“吃吃吃，牙齿都没了。只能吃一颗，另一颗等你开学再吃。”

　　还没捂热的奶糖，一下就没了，张明亮虽有不服，却也无奈。交出奶糖之后，在老妈的盯梢下，一个一个地打开红包。

　　“哎哟，一毛钱，谁给的红包，不会是塞错了吧？”

　　张明亮想都没想就说：“老军叔给的。”

　　张建明媳妇愕然，“建军，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