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过。

　　朱允熥东拉西扯几句，话音陡然一收，猛地侧过头，直勾勾盯着身旁端坐的朱元璋。

　　“老登，想好了没有？”

　　朱元璋当场一怔，满脸茫然。

　　“啊？啥想好了？”

　　朱允熥不耐烦地翻了个大白眼。

　　“还能有啥事儿？自然是立储那档子事。”

　　“皇太孙的人选，你到底琢磨透了没？”

　　朱元璋张了张嘴，喉头滚了几滚，愣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混小子，怎么冷不丁就提这茬？

　　他下意识偷瞄了一眼边上的马皇后，只见老太太眉眼弯弯，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俩，看得朱元璋心里头七上八下，直发慌。

　　这让他怎么答？

　　昨儿个夜里，他还铁了心要立朱允炆，连传位诏书都已拟好。

　　可经过昨日那惊天动地的一出，他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

　　允熥这小子，平日里闷不吭声，竟有起死回生、把标儿救回来的通天本事……

　　这份能耐，朱允炆有吗？

　　可话说回来，允炆也是他从小抱到大、亲手教出来的，仁孝恭俭，读书刻苦，平日处理朝政亦是有模有样，挑不出大错……

　　正当他左右为难、心乱如麻之际，朱允熥的声音再次砸了过来。

　　“怎么？还没想明白？”

　　“难不成，你还打算立那个朱废物当皇太孙？”

　　朱元璋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色沉了下来。

　　“允熥！他好歹是你二哥，你怎能张口闭口骂他废物？”

　　“允炆绝非废物！”

　　朱允熥脸色骤然一冷，语气斩钉截铁。

　　“他不是我二哥。”

　　“我这辈子，只有大哥朱雄英一个兄长，哪来什么二哥？”

　　“至于他是不是废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朱允熥心里想着，手握着大明王朝的所有兵力，既然拿不下一个只有八百人马的朱棣。

　　还有就是，朱允炆登基之后都做了什么事情？简直就是一个废物玩意。

　　然而此刻朱元璋心中顿时不快。

　　“允炆修文敦厚，处理朝政井井有条，对待宗亲更是恭敬孝顺，怎么可能是你口中的废物？”

　　朱允熥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朱元璋被他笑得一头雾水，心头火起。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朱允熥笑够了，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渍，眼神冷得像冰。

　　“老登，你是认真的？”

　　“你说朱允炆修文敦厚？对亲人好？”

　　“你简直是在开天大的玩笑！”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一字一顿。

　　“你真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吗？”

　　“伪君子。”

　　“一个藏得极深、披着仁孝外皮的伪君子！”

　　朱元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呵斥。

　　“朱允熥！你休得胡言乱语，污蔑你二哥！”

　　朱允熥充耳不闻，继续冷声说道。

　　“他如今装得温良恭俭，对你毕恭毕敬，对文武百官礼贤下士，不过是做给你看的戏码。”

　　“可你敢不敢赌——”

　　他死死盯住朱元璋的眼睛，语气狠厉如刀。

　　“若他日他真坐上龙椅，登基为帝，第一件事便是削藩！”

　　“他那些手握兵权、坐镇一方的叔叔，你的那些亲儿子，一个都跑不掉，个个都要遭殃！”

　　“湘王、齐王、代王……你睁大眼睛看着，他一个都不会心慈手软！”

　　“到了那时，他龙椅下沾的，全是亲叔叔的鲜血！”

　　朱元璋脸色骤然大变，心神巨震。

　　“允熥！你竟敢如此诅咒！允炆他……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等悖逆人伦之事！”

　　“怎么不可能？”

　　朱允熥厉声打断。

　　“你动动脑子想想！他那些叔叔个个手握重兵、雄踞一方，他这个年轻皇帝睡得安稳吗？”

　　“不削藩、不收兵权，他夜夜寝食难安！”

　　“可真要削藩，那些藩王岂能束手待毙、乖乖交出兵权？”

　　“一旦兵戎相见，血流成河，死的全是你的亲儿子！”

　　朱元璋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想要厉声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找不到一句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朱允熥望着他呆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老登啊老登，你前半生横扫天下、英明盖世，怎么到老了，反倒这般糊涂？”

　　“连身边人的人心真伪都看不透，这还不叫昏庸？”

　　朱元璋气得脸都绿了，浑身都在发抖。

　　骂他什么都能忍，唯独昏庸二字，戳中了他的逆鳞！

　　“朱允熥！你给咱说清楚！咱哪里昏庸了！”

　　“哪里昏庸？”

　　朱允熥抬手指向殿外，冷笑不止。

　　“朱允炆那等包藏祸心之辈，你还当他敦厚孝顺、堪当大任？”

　　“我把话撂在这里，他若真当了皇帝，手上不沾亲族鲜血，我把这颗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不对，到那个时候你也踢不着了，因为你早就驾崩了！”

　　朱元璋气得胡须倒竖，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放肆！”

　　“我放肆又如何？”

　　朱允熥半点不惧，昂首挺胸。

　　“我连你都敢骂，还怕说几句实话？”

　　朱元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当场噎住。

　　他想拍案发火，可瞥见一旁依旧笑眯眯的马皇后，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更何况，这小子有通天本事，能把标儿重新带回人间。

　　这份功劳，比天还大。

　　为了几句口舌之争动怒，实在不值。

　　他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语气放缓。

　　“允熥啊，这种诛心之话，往后少说，伤了宗室和气。”

　　朱允熥再次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我想说便说，你管不着。”

　　“少给我转移话题。”

　　他身子往前一探，逼近一步。

　　“立储之事，你到底给句准话，想好了没有？”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忽然气极反笑。

　　“怎么？你还想毛遂自荐，自己当这个皇太孙？”

　　朱允熥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点头，语气坦荡得不像话。

　　“那是自然。”

　　“如今这大明朝，除了我朱允熥，还有谁有资格坐这个皇太孙之位？”

　　话音一落，朱元璋彻底愣住，瞠目结舌。

　　一旁的马皇后也猛地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

　　“哎呦喂，咱这乖孙啊，真是要笑死人喽……”

　　朱元璋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朱允熥那张理直气壮、毫无愧色的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孩子……

　　这脸皮，真是比城墙还要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