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国公府。

　　正厅里，七八个人围坐一圈，一个个眉头紧锁，脸上跟死了亲娘似的。

　　蓝玉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颗核桃，转来转去，就是不说话。

　　“凉国公，您倒是说句话啊！”

　　景川侯曹震憋不住了，一拍大腿站起来。

　　“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着陛下来收拾咱们？”

　　鹤庆侯张翼也跟着叹气。

　　“可不是嘛。太子爷在的时候还好，现在太子爷没了，陛下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对了。”

　　“上次早朝，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咱哥几个骂得狗血淋头。说什么‘骄纵跋扈’‘目无王法’，咱特么冤枉啊！”

　　舳舻侯朱寿苦着脸。

　　“谁说不是呢？咱们跟着陛下打天下，刀山火海闯过来的，现在倒好，成了陛下的眼中钉了。”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对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咱们帮陛下打江山，没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倒好，卸磨杀驴？”

　　“太子爷一走，咱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谁都能踩一脚！”

　　“那些文官，天天在陛下跟前嚼舌根，说咱们这不好那不好。陛下还真信了！”

　　“再这么下去，咱们脑袋早晚得搬家！”

　　蓝玉听着他们吵吵，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他心里头也是拔凉拔凉的。

　　太子爷在的时候，他是太子党的人，是太子爷的舅舅，是太子爷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现在太子爷没了，他的靠山彻底塌了。

　　陛下看他的眼神，他看得出来，那是猜忌，是防备，是想找机会收拾他。

　　他抬头，扫了一眼屋里这些人。

　　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都是淮西勋贵里的老人。

　　可这会儿，一个个愁眉苦脸，跟等死的囚犯似的。

　　“行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屋里却立刻安静下来。

　　“都慌什么？”

　　“陛下还没动手呢，你们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曹震张了张嘴。

　　“可凉国公，咱们……”

　　“没什么可是的。”

　　蓝玉打断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朱允炆那个庶子当上皇太孙。”

　　“他要是当了皇太孙，咱们才是真的没活路。”

　　张翼点头。

　　“这倒是。听说吕氏那娘们儿，早就看咱们不顺眼了。要是她儿子上了位，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

　　“可咱们能怎么办呢？太子爷没了，咱们还能指望谁？”

　　朱寿叹气。

　　“指望谁？指望朱允熥殿下？”

　　他这话一说，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苦笑。

　　“得了吧，朱允熥殿下从小被吕氏养着，养成了什么样你不知道？一个废物点心，能指望他什么？”

　　“就是。听说昨儿个朝堂上他突然硬气了一回，可谁知道是不是撞了邪？过两天又缩回去了。”

　　“咱们要是把宝押他身上，那是找死。”

　　蓝玉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听到的消息。

　　朱允熥在朝堂上把陛下怼得说不出话，把群臣骂得抬不起头。

　　还把朱允炆当众骂了一顿。

　　这……是那个废物点心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管家跑进来，神色慌张。

　　“老爷！老爷！”

　　蓝玉皱眉。

　　“慌什么？说。”

　　管家喘了口气。

　　“朱……朱允熥殿下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屋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朱允熥？

　　他怎么来了？

　　蓝玉也愣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突然跑他这儿来了？

　　虽然他是朱允熥的舅公，可这些年，两人根本没什么来往。

　　吕氏把朱允熥看得死死的，他想见都见不着。

　　今天怎么……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请殿下进来。”

　　然后又扫了一眼屋里这些人。

　　几个人会意，纷纷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蓝玉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外迎了几步。

　　心里头却转得飞快。

　　这小子突然上门，想干什么？

　　朱允熥跟着管家穿过长廊，一路走到正厅门口。

　　他抬眼看了看里头，蓝玉正站在厅中，一身家常袍子，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

　　“殿下。”

　　蓝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朱允熥笑了笑，抬脚跨进门槛。

　　“舅公这话说的。”

　　他走到蓝玉跟前，仰头看着他。

　　“你可是我亲舅公，我娘的亲舅舅。”

　　“难不成，我还不能来看看你？”

　　蓝玉一愣。

　　亲舅公？

　　这话倒是没错。

　　可他跟这个外甥孙，十几年了，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吕氏把朱允熥看得死死的，他想亲近都亲近不了。

　　这会儿突然上门，说只是想看看他……

　　蓝玉心里头直犯嘀咕。

　　可朱允熥那眼神，那语气，又真诚得很，看不出什么毛病。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

　　“殿下说笑了。来来来，快坐。”

　　朱允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蓝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这孩子……

　　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以前偶尔远远见过几面，都是低着头，缩着肩，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眼神清亮，嘴角还带着笑。

　　那笑容，不卑不亢的，看着就让人舒服。

　　更奇怪的是，这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势。

　　不像个小孩子，倒像……

　　像他见过的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多年的老狐狸。

　　蓝玉心里头打了个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压下心里的疑惑。

　　“殿下今儿个来，真就是来看看我？”

　　朱允熥笑了。

　　“舅公这话问的，我要说就是来看看，您信吗？”

　　蓝玉一愣，随即也笑了。

　　“殿下倒是实诚。”

　　朱允熥收起笑，看着蓝玉。

　　“舅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来，是有正事儿。”

　　蓝玉神色一正，放下茶盏。

　　“殿下请说。”

　　朱允熥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舅公，您现在处境不太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