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一瞬不瞬地盯着朱允熥，目光又落在案上那方熠熠生辉的皇后金印。

　　最后落回朱允熥那双清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在耳畔炸开。

　　这小子……不是在说笑？

　　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演戏，是来真的？

　　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咽下一口唾沫，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此事，皇后娘娘……当真知晓？”

　　朱允熥闻言，登时笑了，那笑意坦荡无忌，全无半分遮掩。

　　“那是自然。奶奶若不知晓，又怎会将金印亲手交予我？”

　　他随手将金印掂了掂，金质沉重，光华内敛。

　　“凉国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蓝玉顿时沉默下来，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马皇后知道？

　　马皇后……竟也默许？

　　他脑中更乱了。

　　娘娘一生贤德，辅佐陛下平定天下，安抚勋贵，怀柔万民，是大明朝堂上所有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她怎么会……怎么会赞同这等谋逆之事？

　　这不合常理，不合礼法，更不合娘娘一生的行事准则。

　　可眼前金印在此，朱允熥言之凿凿，由不得他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不休的心绪，抬眼再看向朱允熥，语气已然郑重无比。

　　“殿下口中所言谋反，究竟是何章程？”

　　“是要……举兵起事？”

　　他顿了一顿，话语之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

　　“可殿下身在京师，无兵无将，无府无兵，拿什么举兵？”

　　朱允熥听罢，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爽朗，毫无半分惧色，反倒带着几分对庸人思维的不屑。

　　“举兵？我若是那般鲁莽，岂不是疯了？”

　　他收住笑声，身子微微前倾，气息骤然压低，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舅公，你手中都没兵没权了，我要是真的起兵谋反，会来找你吗？”

　　蓝玉闻言，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这话，实在是扎心。

　　想他当年纵横漠北，擒获元主，威震天下，手中兵权之盛，无人能及。

　　可如今呢？

　　不过一个有名无实的凉国公，兵权被陛下削了一遍又一遍，明面上能调动的兵马寥寥无几。

　　唯一剩下的，不过是当年在军中积攒下的人情与心腹旧部。

　　可那些人，远在各地，远水难解近渴。

　　真要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日，未必能及时响应，更未必能挡得住京师禁军。

　　他苦笑一声，声音低沉。

　　“不举兵……无兵无马，又算什么谋反？”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无兵无权，空口白话，难道仅凭一张嘴，就能改天换日？

　　朱允熥看着他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舅公啊舅公，你这辈子仗打得多了，杀得人多了，反倒把脑子打成了一条直道。”

　　“谁说谋反，就一定要举兵？谁说夺嫡，就一定要血染宫城？”

　　“世上之事，从来不止一种解法。”

　　“正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蓝玉一怔，目光骤然凝住。

　　“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重新靠回椅背上，姿态闲适，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与掌控力。

　　“我的意思，简单得很。”

　　“如今凉国公你，满打满算，不过两条路。”

　　“一条，站在朱允炆那一边，捧着吕氏母子，做他们上位的踏脚石。”

　　“另一条，死心塌地跟着陛下，做一把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刀。”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

　　“可舅公你自己想一想，你站在陛下那边，陛下如今对你，还有半分信任吗？”

　　“你功高震主，兵权过重，资历太老，本就是他心头第一等的隐患。他不除你，不过是时机未到。”

　　“你若是站在朱允炆那边，那对母子心中，从来只认文官儒臣，排斥咱们这些武勋。”

　　“等他们真正坐稳了位置，第一个要清洗的，便是你蓝玉，便是常、蓝一系的所有旧部。”

　　“到那时，家破人亡，满门抄斩，不过是眨眼之间。”

　　蓝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不敢深想，不愿细想。

　　可如今被朱允熥这般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朱允熥看着他神色变幻，语气微微一沉。

　　“但你若站在我这边——”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身后，站着的是奶奶。”

　　“是大明真正的国母，是天下文武百官、军中老将心中唯一认可的正统娘娘。”

　　“有她在，有这方金印在，你我便不是谋逆，不是作乱，而是扶正嫡统，清肃朝纲。”

　　轰！！！

　　蓝玉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懂了。

　　他彻底懂了。

　　眼前这位皇孙，根本不是要鲁莽举兵，不是要硬碰硬地造反。

　　他要的，是借皇后之威，借嫡脉之名，在朝堂之上，一步步收拢人心，拉拢勋贵，站稳脚跟，最终名正言顺地拿下皇太孙之位。

　　这哪里是谋反？

　　这是以正统之名，行夺嫡之实。

　　这是最稳、最狠、也最不留后患的路子！

　　他再看向朱允熥的眼神，彻底变了。

　　惊疑、忌惮、不敢置信……

　　这等城府，这等算计，这等眼光与魄力……

　　当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便是当年那些纵横天下的枭雄，也不过如此吧！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蓝玉心中那一团早已快要熄灭的死火，忽然“腾”地一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是啊。

　　他如今已是山穷水尽。

　　退，是死。

　　等，是死。

　　依附他人，依旧是死。

　　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为何不搏一把？

　　眼前这位嫡皇孙，有马皇后撑腰，有皇后金印为凭，有嫡长之名，有重振武勋之心。

　　只要跟着他，他便有活路。

　　他们这些淮西旧部，便有盼头。

　　一念至此，蓝玉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猛地挺身，大步踏出，“咚”的一声，单膝重重跪地。

　　甲胄轻鸣，气势沉凝，带着沙场老将独有的决绝。

　　“殿下！”

　　“我蓝玉，愿誓死追随殿下，惟殿下马首是瞻！”

　　朱允熥眼睛骤然一亮，几乎是立刻便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蓝玉双臂。

　　“舅公，快快请起！”

　　他将蓝玉扶起，脸上笑意灿烂，几乎要眯成一条缝。

　　“哈哈哈哈，舅公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愧是我亲舅公！”

　　他用力拍了拍蓝玉的肩膀，语气真诚，意气风发。

　　“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我朱允熥在，便绝不会亏待于你的。”

　　蓝玉望着眼前少年，心中那一股沉寂多年的热血，再次翻涌上来。

　　自太子薨逝，他便如同无根之木，终日惶惶不安，生怕哪一日大祸临头。

　　今日，终于再一次，找到了主心骨。

　　可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朱允熥脸上的笑容却忽然一收，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不过舅公，有一句话，我必须提前与你说清。”

　　“今日你我之言，金印之秘，结盟之事……从今往后，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

　　“任何人，都不行。”

　　蓝玉心神一凛，立刻明白其中利害。

　　此事一旦泄露，别说夺嫡，恐怕顷刻之间，便会被打为谋逆叛党，满门抄斩，寸草不留。

　　他郑重点头，声音沉稳，字字铿锵。

　　“我明白！我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半个字！”

　　朱允熥这才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他整了整身上衣袍，缓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蓝玉。

　　“对了，舅公。”

　　他语气一轻，重新带上几分少年人的轻松。

　　“我今日来凉国公府，不过是许久未见舅公，心中挂念，特意前来探望叙旧。”

　　“咱们舅甥二人，许久不曾亲近，今日不过是闲话家常。”

　　他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舅公，该如何对外言说，你心中清楚吧？”

　　蓝玉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

　　“殿下放心，我省得。”

　　“今日殿下驾临府中，不过是探望我，叙一叙舅甥之情。其余之事，未曾发生，半句未有。”

　　朱允熥放声一笑。

　　“舅公英明！”

　　他不再多言，摆了摆手，身形挺拔，大步朝外走去。

　　“不必相送！”

　　蓝玉立在厅堂中央，静静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缓缓抬起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小子……

　　年纪虽小，心思却深不可测。

　　胆大，心细，有谋，有断，更有背后最硬的靠山。

　　这一条路，或许，真的能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