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古安躺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没有疼，没有麻，什么都没有。他想起穿越那天。货车撞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黑暗，然后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听到了无忧的哭声。

　　“爹爹……”

　　古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爹爹，你答应我的……”

　　是无忧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光穿过黑暗，像手穿过水面。

　　“爹爹，站起来！”

　　古安睁开眼睛。看台上，无忧站在栏杆后面，小脸全是泪。小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他在喊，一直在喊。

　　“爹爹！你答应我的！”

　　古安想起昨天晚上。无忧坐在床上，问他“爹爹，你会死吗”。他说“不会。爹爹答应你”。无忧说“真的？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每次都骗人。但这次我相信你”。

　　他笑了。嘴里全是血，但他笑了。

　　他的手撑在地上。疼，很疼。但他撑起来了。膝盖跪在地上，撑起来。站起来。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但站起来了。

　　全场安静。

　　裴少渊看着他，眼神变了。“你还敢站起来？”

　　古安擦掉嘴角的血。“我儿子在看着我。”

　　裴少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今天会死在这里。”

　　古安笑了。“你不会杀我。演武场不能杀人。”

　　裴少渊也笑了。“不能杀人，但能打残。”

　　他冲过来了。这次更快，更狠。古安没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裴少渊的拳头打在肚子上，他弯下腰，又挨了一拳在脸上。他倒下去，又爬起来。倒下去，又爬起来。

　　看台上有人哭了。“别打了……”“他会被打死的……”

　　古安没听见。他只听见无忧的声音。“爹爹加油！爹爹加油！”

　　他又爬起来了。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但站起来了。

　　裴少渊看着他。“你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古安擦掉嘴角的血。“因为我儿子相信我。”

　　裴少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举起拳头。“那这一拳，送你回家。”

　　黑气从他的拳头上涌出来，整个手臂都变成了黑色。玄冥诀，全力一击。看台上有人惊呼。“他会死的！”“裁判！快叫停！”

　　裁判没动。因为裴少渊没有违规。演武场不能杀人，但可以打残。

　　古安看着那个拳头。他知道自己挡不住。灵力已经没了，身体已经废了。但他没退。

　　他想起无忧。想起无忧第一次叫“爹爹”。想起无忧说“爹爹最厉害了”。想起无忧给他系的白布条，蝴蝶结歪歪扭扭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布条还在，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清颜色。蝴蝶结还在，歪歪扭扭的。

　　他笑了。

　　裴少渊的拳头到了。古安没躲。他伸出右手，握住了裴少渊的拳头。黑气钻进他的手臂，像火烧一样疼。但他没松手。他抬起左手，一拳打在裴少渊脸上。

　　啪。

　　一声。裴少渊的头偏了一下。古安没停。第二拳，啪。第三拳，啪。第四拳，啪。第五拳，啪。

　　五声连响。裴少渊的脸被打得左右摇晃，但他没倒。他笑了。“你就这点力气？”

　　古安没说话。他打出第六拳。

　　啪。

　　六声。不是五声，是六声。超越第三式的极限。裴少渊的头猛地偏过去，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步。

　　全场死寂。

　　古安站在原地，右手还举着。血从手指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白布条散了，飘落在地上。蝴蝶结没了。

　　裴少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裁判走过来，蹲下来看他。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裴少渊，失去意识。古安，胜。”

　　全场炸了。

　　“他赢了？！”

　　“他怎么赢的？！”

　　“最后一拳！六声！他打出了六声！”

　　古安站在场地中央，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但他没倒。他转头看台上。无忧站在那里，小手攥着栏杆，脸上全是泪。

　　“爹爹赢了！”无忧喊。

　　古安笑了。他想走过去，但腿不听使唤。他往前迈了一步，差点摔倒。铁虎从看台上跳下来，跑过来扶住他。

　　“大哥！你赢了！”

　　古安没说话。他看无忧。无忧已经从看台上跑下来了，小石头跟在后面。无忧跑过来，抱住古安的腿。

　　“爹爹！你赢了！”

　　古安蹲下来，抱着他。“嗯。爹爹赢了。”

　　“你答应我的！”

　　“嗯。爹爹答应你的。”

　　无忧把脸埋进他怀里，哭了。不是小声哭，是大声哭。哭得浑身发抖。古安抱着他，没说话。铁虎站在旁边，也哭了。小石头也哭了。

　　看台上的人还在喊，还在叫，还在鼓掌。但古安听不见了。他抱着无忧，站在场地中央。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爹爹。”

　　“嗯？”

　　“你疼吗？”

　　“不疼。”

　　“你骗人。你浑身都是血。”

　　古安笑了。“那是别人的。”

　　“骗人。你每次都说是别人的。”

　　古安没说话。无忧抬起头，看着他。“爹爹，你以后不要打架了。”

　　古安想了想。“好。”

　　“真的？”

　　“真的。爹爹答应你。”

　　无忧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裴少渊被人抬走了。经过古安身边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着古安。“你叫什么？”

　　“古安。”

　　“古安。”裴少渊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古安没说话。裴少渊被人抬走了。看台上的人开始散了。有人走过来，有人想跟古安说话，被铁虎挡开了。

　　“让一让！让一让！”

　　铁虎扶着古安，走出演武场。无忧趴在他肩膀上，小石头跟在后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爹爹，我们回客栈吗？”

　　“嗯。”

　　“回去干什么？”

　　“休息。”

　　“然后呢？”

　　“然后爹爹给你买糖葫芦。”

　　无忧笑了。“爹爹最好了。”

　　古安抱着他，走在散修城的街道上。身后，演武场越来越远。身前，客栈越来越近。他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裴少渊会不会再来，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赢了。不是因为拳头硬，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小万。”

　　“在。”

　　“刚才那一拳，是第几式？”

　　“超越第三式。宿主打出了六声连响。”

　　“那算什么？”

　　“算奇迹。”

　　古安笑了。

　　“爹爹，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

　　“没有。爹爹在笑自己。”

　　无忧想了想。“自己有什么好笑的？”

　　古安想了想。“因为爹爹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现在觉得，也许能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当你的爹爹。”

　　无忧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铁虎走在旁边，忽然说：“大哥，你刚才那一拳，俺看见了。”

　　“嗯。”

　　“裴少渊飞出去的时候，俺以为他死了。”

　　古安笑了。“差一点。”

　　“大哥，你现在是散修城的名人了。”

　　古安没说话。他不在乎名人。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趴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爹爹……”无忧在梦里叫了一声。

　　“在。”

　　无忧笑了，没醒。

　　古安抱着他，走进客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大哥，你先休息。俺去请大夫。”

　　“不用。我没事。”

　　“你浑身是血。”

　　“那是别人的。”

　　铁虎看着他，笑了。“行。那是别人的。”

　　他转身走了。古安把无忧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木鸟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无忧。

　　“爹爹赢了。”他小声说。

　　无忧没醒。但嘴角翘了一下。

　　古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