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马车在散修城北门停下。
裴少渊坐在车里,脸上的绷带还没拆。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城墙。青灰色的,很高。三天前他进来的时候,意气风发。现在出去,灰头土脸。
“少主,该走了。”随从在外面小声说。
裴少渊没说话。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散修城越来越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古安的脸。满脸是血,站都站不稳,但眼睛是亮的。
“你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因为我儿子在看着我。”
裴少渊握紧拳头。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拳,黑气缠绕,全力一击。他以为那一拳能结束战斗。但古安接住了。用一只手,接住了。然后打了六拳。六声连响,他的脸被打得偏过去,整个人飞了出去。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打过。
“少主,您没事吧?”随从在外面问。
“闭嘴。”
随从不敢说话了。
马车走了半天,傍晚的时候到了玄冥殿。玄冥殿在中域西部,山门很高,黑色的石柱上刻着狰狞的兽头。大殿里,裴天行坐在上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裴少渊走进去,跪下来。
“父亲。”
裴天行没看他。“你输了。”
“……是。”
“输给一个散修。中品灵根。筑基期。”
裴少渊没说话。
裴天行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不觉得丢人吗?”
裴少渊抬头。“不觉得。”
裴天行的眼神变了。“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有不能输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儿子。”
裴天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你输给了一个当爹的?”
裴少渊没说话。裴天行转身,走回座位。“查清楚了没有?那个散修什么来头?”
旁边的人低头。“古安,散修城测试第一,七星榜第九十九。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还有两个同伴。来散修城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裴天行皱眉,“他之前在哪?”
“青云城。他在那里杀过我们三个外门弟子。”
裴天行的眼神变了。“杀了人,还能活着跑到散修城?”
“是。他用了禁咒卷轴。”
“哪来的禁咒卷轴?”
“不知道。”
裴天行沉默了很久。“派人盯着他。有机会,就除掉。”
“是。”
裴少渊站起来。“父亲,我要变强。”
裴天行看着他。“你本来就是强的。”
“不够。”
“那你要怎样?”
裴少渊想了想。“我要去闭关。练成玄冥诀第四层。”
裴天行愣了一下。“第四层?你才练到第二层。”
“所以我要闭关。”
裴天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吧。”
裴少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父亲。”
“嗯?”
“那个人,不要杀。”
“为什么?”
“因为我要亲手赢回来。”
裴天行没说话。裴少渊走了。
夜深了。裴少渊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一个月亮,不是两个。玄冥殿在中域,中域只有一个月亮。他想起散修城的两个月亮,一大一小,挂在天上。古安站在月光下,浑身是血,但眼睛是亮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伤,古安打的。他摸了摸脸上的绷带,疼。不是伤口疼,是别的地方疼。他说不清。
“少主。”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黑衣人走进来,低着头。“查到了。古安的儿子叫古无忧,五岁。他还有一个兄弟,叫铁虎,北原体修。还有一个孩子,叫小石头,父母被我们的人杀了。”
裴少渊沉默了一会儿。“小石头的父母,谁杀的?”
“赵铁山。外门护法。”
裴少渊想了想。“赵铁山现在在哪?”
“在东荒养伤。被古安和铁虎打的。”
裴少渊笑了。“有意思。一个散修,打了我,打了赵铁山,还活着。”
“少主,要不要派人——”
“不用。”裴少渊打断他,“我说了,我要亲手赢回来。”
黑衣人低头。“是。”
“下去吧。”
黑衣人走了。裴少渊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他想起古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守护。
他从来没有想守护的人。父亲要他变强,因为他是玄冥殿的少主。母亲早死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他身边的人,都是因为他的身份才跟着他。没有人需要他守护,也没有人守护他。
但古安不一样。他有儿子。他儿子在看着他。
裴少渊站起来,走到墙边,一拳打在墙上。墙裂了。他的手也裂了,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不觉得疼。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输。”他小声说。
第二天早上,裴少渊站在山门前,看着远处的山。天刚亮,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起散修城,想起古安,想起那个五岁的孩子。
“少主,车备好了。”
“去哪?”
“闭关的地方。”
裴少渊点头,上了车。马车走了。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闭关多久,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一件事——下次见面,他不会再输。
与此同时,散修城平安客栈里,古安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两个月亮,一大一小。无忧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
“小万。”
“在。”
“裴少渊回玄冥殿了。”
“宿主怎么知道?”
“猜的。”
小万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不怕他报复?”
“怕。”
“那怎么办?”
古安低头看无忧。“变强。”
“宿主已经在变强了。”
“不够。他也在变强。”
小万没说话。古安站起来,把无忧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木鸟放在枕头旁边。
“爹爹……”无忧在梦里叫了一声。
“在。”
无忧笑了,没醒。
古安坐在窗边,一夜没睡。
三天后,散修城传来消息。裴少渊闭关了。不知道在哪,不知道多久。有人说他要练成玄冥诀第四层,有人说他只是躲起来养伤。古安听见了,没说话。
“大哥,你不担心?”铁虎问。
“担心什么?”
“裴少渊变强了,回来找你。”
古安想了想。“那就等他回来。”
铁虎看着他。“大哥,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会怕。现在你不怕了。”
古安低头看自己的手。伤好了,结了痂,掉了,留下浅浅的疤。“因为我有不能输的理由。”
铁虎笑了。“行。俺也有。”
“你有什么?”
“俺有侄子。”铁虎看着无忧,“谁敢动他,俺跟谁拼命。”
古安笑了。“好。”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无忧在追小石头,两个人在跑。铁虎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古安站在旁边。
“爹爹!小石头哥哥抢我的木鸟!”
“没有!我在还你!”
“你刚才抢了!”
“我没有!”
古安笑了。“好了。别吵了。”
无忧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爹,小石头哥哥欺负我。”
小石头也跑过来。“叔叔,我没有。他骗人。”
古安看着他们。“谁再说谎,今天没有糖葫芦。”
两个人都闭嘴了。
古安笑了。“去玩吧。”
无忧和小石头又跑开了。铁虎在旁边笑。“大哥,你现在是孩子王了。”
古安没说话。他看着无忧在阳光下跑,笑了。
日子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