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洛普少爷也来吃我们狗吃的狗食了？”

　　老罗德里格斯开口还是带着火气，狠狠地噎了温健一下，可温健还是维持着微笑。

　　“我不是温斯洛普少爷，我叫温健，我是来吃饭的——我今天训练了一天，饿得很。”

　　温健也不在乎乱七八糟的摊子，直接把袖子一撸在小摊前坐下，探着头看老罗德里格斯面前的小料框——虽说这里的卫生堪忧，可老罗德里格斯手制的辣椒酱确实是喷香扑鼻，也无怪乎生意这么好。

　　别提食品安全的问题，能住在这个鬼地方的，吃啥不是吃？

　　不如吃点更好吃的。

　　老罗德里格斯没抬眉毛，阴鸷的三白眼一挑，刺了温健一下，目光又落回黑橄榄堆里。

　　“要不要辣？”

　　“加一点吧，我不太能吃辣。”

　　温健点头，眼睛却看着拖车小圆窗里那张扭曲变形、显得有些滑稽的脸。

　　loro正挤在那里朝他挤眉弄眼，从他焦急的表情来看大概是在劝温健别惹在气头上的老罗德里格斯。

　　温健朝他挑挑眉毛，示意自己明白。

　　老罗德里格斯这会儿已经手脚麻利地做好了玉米和卷饼，塞进纸盒洒满辣椒酱，递到温健面前，冷冷地开口：“你最好离哈维尔远些。”

　　“你不希望我和他当朋友吗？loro是个棒小伙子，他很灵活，会是个好摔跤手。”

　　温健接过纸盒，抓起卷饼边吃边和老罗德里格斯聊天。

　　你别提，老罗德里格斯这手艺真真地不错。

　　柔韧有弹性的小麦面饼被咬破后倾泻而出的是芝士的甜香，温和的奶香配合着墨西哥莎莎酱的微酸微辣，与腌牛肉的厚重、红米饭和斑豆泥的软糯咸香融汇于一处，从口感到滋味都让温健眼前一亮。

　　“是啊，是个好摔跤手，然后呢？打上那个什么nj的比赛，混个两年，拼了老命也进不了大学。最后满身是伤滚回来跟我们一起当老鼠，挤在拖车里，被诺顿老爷当球踢。”

　　可老罗却完全不在乎温健吃下食物后的反应，他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洋葱，飞快地用一把铁片似的小刀把它切成碎丁倒进盒子里。

　　看温健吃得正香，老罗反手把小刀扎在纸箱上，发出凌厉的噗嗤声。

　　“今天不营业了，吃完了赶紧走。”

　　“谢谢你，你的卷饼很好吃。”

　　温健从善如流，从矮凳上站起来，有些狼狈地把硕大的纸盒端在手里，可他并没有走，而是站在老罗边上，有些勉强地从口袋里摸出$5零钱放在小摊上。

　　“可是这么好吃的卷饼要卖几个才能让loro上大学呢？”

　　老罗德里格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终于抬起了自己高贵的头颅，第一次和温健对视。

　　不知多少年前纹下的满脸纹身被烤架前和拖车中度过的无数岁月扭曲得变了形，可这张脸依旧带着墨西哥人那特有的关于死亡的平静与豁达。他不介意杀掉诺顿和温健再被警察击毙，倘若这能够保护他的家人。

　　这样的疯狂和无所顾忌在过去的三十年中总能起效，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白人白领还是有些小生意的华人，甚至是同样生活在街头活得像野狗的黑人，没有人不怕死。

　　这是Chicano的生存之道，他们的生命是唯一能拿出来和他人公平交换的东西。

　　这个和他儿子一般大的chino也应该如此，他会恐惧，颤抖，跪在地上尿裤子求老罗放过他，老罗可以挥舞匕首威胁他要割掉他的耳朵，从此他再也不用和这个人见面，恐惧会成为最好的导师和防御。

　　于是他开口，他喊叫，他几乎在吼。

　　“如果你还想和你那魔鬼一样的舅父住在这里，还请你立刻从我面前滚蛋。罗德里格斯的姓氏不是供人折辱的。我不管你到底想干嘛，倘若你继续羞辱我和我的儿子，我会杀了你，以死亡圣母的名义。”

　　老罗冷肃沙哑的声音在微凉的夜风中回荡。

　　Loro在圆窗后惊恐地捂住了嘴，就连在营地外巡逻的巴克大将军似乎感受到了杀意，停止了吠叫。

　　可温健没有如老罗预料的那样发抖，他只是放下餐盒，手指捏住那张被揉皱的五美金。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缓慢地、用力地将纸币在桌面上按压、展平。认真地将钱压在老罗装钱的铁盒下，再看着老罗的眼睛开口。

　　“我并不是在羞辱你，罗德里格斯先生。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这么好吃的卷饼只卖$5，想要攒够一年的大学学费你需要不吃不喝不睡地做2000个。要是能在CapitolHill或者先锋广场之类人流量大的地方卖，一个套餐少说能卖$10，你这个手艺绝对值这个价——当然，食品卫生这块儿得解决，在那种地方让人吃坏了肚子麻烦可就大了。”

　　老罗没有在他的脸上读到恐惧和厌恶，仿佛坐在温健面前的这个瘸子不是令人厌恶的非法移民，而是明珠蒙尘的大厨。他愣愣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能把脖子垂下去，半是叹息，半是呻吟。

　　“我……我也曾经想过去外面卖贵些。我没有执照，也交不起租执照的钱，更通不过那一大堆的检查，到街上卖我会死的。”

　　“我只是一个想尽力养家糊口的瘸子。”

　　他伤心地重复。

　　“我只是一个站不起来的瘸子。”

　　温健叹了口气，他本意只是想稍微地缓和些老罗德里格斯和诺顿剑拔弩张的关系，至少别牵连到他，让他这条接触拉丁裔的线断了。

　　“我也只是个被诺顿骗来美国，替他打工还债的倒霉蛋。”

　　他再度向老罗摊开了那双说服过蕾娜的手。

　　“我在一个农场打工，一天要工作十个小时，还要去给俄罗斯黑手党打黑拳卖命，我不是什么少爷。要是你们那些种了辣椒和香菜、绿番茄的泡沫箱没地方去，可以先放在我那里，我替你们照顾。我老板和我关系很好，不会介意的。”

　　“你？农场？黑拳？”

　　老罗这次倒显示出了十足的惊讶，迟疑地嘟哝了几声。

　　温健点头，没再继续说话，把沉默和考虑的空间留给老罗，只是拿过自己的餐盒往回走。

　　背对着老罗的地方，温健露出了笑容——蕾娜和老棕熊说的没错，这帮Chicano真的很疯。可他温健也没错，老罗德里格斯无论以前是什么人，他现在都是个渴望给自己儿子安稳生活和前途的父亲。

　　更何况，他做的东西真的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