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数数，$4，000，一分不少。”

　　温健推开蕾娜办公室的门，大大咧咧地扯过一张办公椅往上一靠，手里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随意地丢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蕾娜的表情。

　　温健进来时，蕾娜正站在Mr.Coffee滴滤机前发愣。

　　这里是大棚深处的一个小房间，兼任财物室总经理办公室临时宿舍和茶水间，一台有些年头的电暖风在桌上呜呜地吹着热风。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温健拍在桌上的信封，咖啡壶里的水漫出来了都没发现。

　　“水满了。”

　　温健指指。

　　蕾娜一惊，手忙脚乱地关掉开关，胡乱抽了张纸巾擦拭桌上的污渍。擦了两下，她突然停住，大步走到温健面前，却不去拿钱，反倒是盯着温健看。

　　蕾娜的眼神依旧那么有压迫感，让温健都忍不住别过脑袋。

　　“……看什么呢？”

　　“你是不是去打黑拳，还赌博了？”

　　蕾娜没头没尾地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说是在问，可语气里却十分笃定，伸出沾着咖啡液的手指摸了摸温健已经结了疤的眉弓。

　　“嘶——”温健下意识地抽了口凉气，偏过头去，“是。”

　　见温健承认，蕾娜屈指弹了一下温健的脑门，疼得他次牙咧嘴，转身把那个装满了钱的信封推回温健面前，指尖在牛皮纸上多停留了两秒，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叠钞票按进桌子里。

　　“我不要你干这种事情来赚钱还我！”

　　她皱着眉毛，很严肃的样子。

　　“我宁愿不要这$4，000，也不想看到你去冒这种风险。今天你急着要钱去打拳，赚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如果每次缺钱都去出卖身体和生命，迟早会被打死在拳台上的。”

　　“更何况，我现在也雇不着人，要这些钱干什么？放着下崽吗？”

　　温健感受到了那份如长姐般的愠怒与关切，心里暖了一下。他没把钱收回来，而是朝门外喊了一声：“Loro，进来！我和你蕾娜姐有点事谈！”

　　门外正给草莓修枝的Loro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沾满植物汁液的修枝剪。

　　“啥事儿呀，老大？”

　　温健把他拉进屋，转头看向蕾娜：“老板，你这几天使唤下来，觉得Loro怎么样？”

　　“聪明，勤快，做事踏实，而且手脚干净。”蕾娜的评价一如既往地客观直接。

　　Loro被夸得脸一红，悄悄挺直了腰板。

　　“那如果是雇他，开多少工资？”

　　“和你刚来的时候差不多吧，时薪$15，熟练了能操作技术设备后提高到$17。”

　　蕾娜挑眉。

　　“干嘛，你要让Loro来干活？我承认他是个好小伙子，可和你这种体力变态脑子又灵活的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温毕竟是我大哥，我不如他很正常。”

　　Loro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倚着温健的肩膀。

　　温健没反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皱吧的便签纸，推到蕾娜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和职业、工作时间。

　　“加上Loro的家人呢？”温健指着纸上的名字，语速平稳，“他母亲洛佩兹太太，借住的玛利亚姑姑和瓦莱丽表姐。三个成年女性，目前都在餐馆端盘子或者做洗衣女工。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弟弟妹妹，我查过了，只要去劳工局申请个未成年人工作许可（MinorWorkPermit），他们放学后和周末完全可以来地里合法兼职。”

　　蕾娜低头看着那张纸，目光闪烁。

　　“除了一直没回过家的大哥，和一个在疗养院当护工的大姐，他们家有五个可以随时上岗的合法劳动力。所有人都不沾冰毒和芬太尼，只有洛佩兹太太常年端盘子落下了病根，需要靠维柯丁（Vicodin）和酒缓解关节痛。老板，你正好需要工人，而他们需要一份不用看脸色、不用打三份工就能活下去的正经工作。”

　　温健平静地吐出了Loro的家庭情况，这是他在过去一周中收集的信息——罗德里格斯一家像是这座城市中最底层最勤劳的工蚁，他们奉献了自己所有的体力时间乃至于生命和健康来维持城市的运转，最后依然还要蜗居在拖车营地里分享有限的空间。

　　蕾娜皱着眉头思考，Loro却完全被温健惊呆了。

　　“Yo!Hermano!你怎么知道的？我……我没跟你具体讲过啊？你简直比我还要清楚！”

　　“细节。”

　　温健耸肩。

　　“我和你、老罗德里格斯先生和洛佩兹太太都聊过天，我还去你家吃了晚饭，这些东西都是能看出来的。我觉得像你们家这样的人不应该受到这么不公正的待遇，而我的老板又恰好需要工人，不是吗？”

　　明白过来温健想给他们全家提供全职工作的Loro顿时激动起来，他的嘴唇有些颤抖，想抓住蕾娜的手以示恳切又不好意思，只能拽着自己的衣角：“Boss……我家都是很棒的工人，吃苦又耐劳，我家是哈利斯科州的，我爸爸在老家种了10多年牛油果才来的美国……他们绝对能干好这里的活！”

　　在Loro的人生中，他乃至于他的父母干的总是时薪在10刀甚至10刀以内的黑工。

　　没有社保，没有合同，全部现金交易，一份工作养不活一个大家庭那就打两份，三份。还是不够钱，那就让孩子们从小开始工作，去出卖尊严，时间，健康，以换取家庭的存续。

　　Chicano们没有选择，这就是他们的人生。

　　蕾娜这份$15时薪的工作意味着他们能够在十二小时甚至十小时内赚到足够的钱，不需要把一天分割成工作和少得可怜的睡觉两个部分，能够让弟弟妹妹回到学校甚至去更好的学校，能让Loro自己挤出学习和训练的时间。

　　外面的冷风吹得大棚的塑料膜哗啦哗啦作响。

　　蕾娜看了一眼Loro那双明明才十七岁却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又看向温健，眼中仍有疑虑。

　　“要是被ICE查了怎么办呢？太多人盯着我们了，非法用工一查一个准。”

　　“谁说我们要非法用工了？”温健摊开手，抛出了真正的底牌。

　　“罗德里格斯家除了残疾的老父亲，孩子们不是有绿卡就是公民。既然加价都雇不到合法的白人，那为什么不能雇合法的拉丁裔工人？”

　　温健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给他们填I-9表格验身份，走W-4报税，交齐雇主税和工伤保险（Worker'sComp）。只要白纸黑字全钉在文件里，就算ICE的探员把车开进大棚，他们也只能乖乖敬个礼然后滚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揶揄：“还是说，老板你从来没想过拉丁裔的工人也值得一个合法纳税的岗位？

　　蕾娜被刺得脸颊微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象征原住民骄傲的编织手串，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是啊，她自诩是被压迫的边缘群体，却在不知不觉中套用了白人那套刻板印象。

　　“你说得对，温。我被自己的思维定势困住了。”蕾娜深吸了一口气，坦然认错，但眉头依然紧锁，“你说得对，温，我确实刻板印象了——但是眼下我暂时拿不出足够的钱来做这些雇工的合规，我也还需要和罗德里格斯家的人进一步接触。手头上的流动资金花光了也顶不到第一批早春蔬菜和反季草莓上市。”

　　温健则把蕾娜推回来的那个信封又推了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沓稍微薄一些的钞票，叠在一起。

　　“这里是$4，000，我手头还有$2，000，够不够？算借你的，你要不肯收，那就当我的天使投资吧。”

　　“行，我也不白收你的钱。按照规矩，我给你设个20%的转换折扣率，外加一个合理的估值上限。以后要是农场做大了，这笔钱够你分不少股份。签吧，大股东。”

　　蕾娜倒也干脆，直接去文件柜里翻出一份之前找律师拟过的标准商业本票（ConvertibleNote），在附加条款里刷刷填上“股权转换”，签上名，递给温健。

　　温健接过，也签上名，两人相视一笑。

　　Loro在边上喃喃自语：“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老大，也是我的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