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的生活里总是充满了疼痛。

　　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他的父亲老布朗先生总是疼痛的来源，偶尔是比利的母亲卡洛琳女士，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比利有时来了兴致也会加入施加疼痛的休闲当中来。

　　鞭打，掌掴，饥饿，干渴，禁止排泄，被抛弃。

　　他们骂他是那个爱尔兰婊子生的野种，骂他那个不知所踪的母亲。

　　他法律上的母亲憎恨丈夫的出轨而迁怒他；他生理上的父亲愤怒于那个肮脏的红发婊子竟然敢捧着肚子起诉他；他情感上的哥哥焦虑这个凭空掉下来的弟弟会夺走这个家庭中本就不多的关爱。

　　尤其是吉米天生患有严重的脊柱侧弯和哮喘，眼看着就要成为这个家庭的沉重负担——然后吉米坚强地实现了自理。

　　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因此，吉米成了比利最好的玩具、仆人、奴隶，没有人会为吉米伸张正义，要听哥哥的话是吉米从小到大遵守的最高准则。

　　这也是为什么此刻吉米·布朗先生会蹲伏在肯特谷春天的泥地里，端着自己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拍摄着蕾娜农场中的一切。

　　连续下了六七天雨的西雅图本就冷到骨子里，今天虽然停了，可气温反而更低。蹲在野地里任由露水和草叶上的雨滴打湿全身几乎是自杀行为，可吉米却十分投入，浑然不顾自己的安危。

　　“草莓苗栽下去了……大棚里的反季节草莓是不是也快成熟了？得叫比利想办法弄一弄……”

　　“这些生菜看起来真新鲜，放在东区能卖不少钱吧……”

　　“昨天鲍勃是不是往他们那台旧约翰迪尔拖拉机的油箱里倒了半磅白糖？最好是能直接把发动机废掉，急死他们……”

　　他的镜头记录着蕾娜的成果，也规划着恶毒又无情的破坏。

　　吉米享受这种破坏，吉米期待这种破坏，那个粗暴而头脑简单的哥哥远比想象中更容易诱导，吉米完全可以驱使着他去做一个哮喘的佝偻病矮子做不到的所有事情——包括让一个开农场的原住民婊子过不下去，包括让一个胆敢挑战白人权威的亚裔小子被撕得粉碎。

　　虽然这两者现在都不太顺利，可吉米总是有耐心的，他相信自己能做到，就像他最喜欢的电视剧《权力的游戏》里的小恶魔提利昂，那个矮小却有着无穷力量的男人总是目标明确而手段凶狠。

　　在镜头游弋间，吉米捕捉到了从大棚中出来的蕾娜。

　　她笑的可真开心啊，开心得让人感到刺眼，这个蠢女人……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招惹到了什么人，永远不知道一个肮脏的原住民是没有资格触碰上帝赐予白人的土地的。

　　咔嚓。

　　他拍下了蕾娜的照片。

　　刚要发进iMessage的群聊里大肆嘲笑，就看见大棚里又钻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矫健而帅气的男人，一个有着黑头发的男人，一个眼睛蓝得让人印象深刻的男人。

　　一个让吉米嫉妒得要发疯的，该死的黄皮亚裔。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羡慕一个亚洲人。

　　疼痛从他的掌心中传来，捏得太紧的指甲刺穿了皮肤，鲜血滴落下来，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拍摄着照片，仿佛那些照片是能够点燃比利的火药，让那个大块头迸发出所有的愤怒来烧尽敌人。下一刻，吉米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颤抖着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沙丁胺醇（Albuterol）吸入器，深深吸了一口，压下肺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温健和蕾娜说笑，温健和蕾娜一起工作，温健和蕾娜一起吃晚饭。

　　他越发确信自己一周前来到这里看到的那个身影就是温健，他越发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带手机，没有保留下证据，没有在那个时候就让温健成为千夫所指——否则，昨天就是大家一拥而上一人一刀攮死他的好时候。

　　快冻僵的吉米抽搐了一下，打了个喷嚏，他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否则在看到温健死无葬身之地前，他自己得先因为失温死去。

　　他从草丛中起身，悄然离去，顺手在那个名为“南区男孩（SouthsideBoys）”的iMessage群聊里发送了所有的照片，紧接着发了一条：

　　“哥，看我发现了什么？那个小娘皮和黄皮猴子混到一起去了，是不是该给史密斯叔叔打个招呼，让谷里的分销商和种子公司全面拉黑那个原住民婊子？”

　　“好。”

　　比利只回了一个单词。

　　吉米又接着打字：“比赛在3月31日，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给那个小子一点教训？让他吃点苦头？”

　　比利的回复这会显得缓慢又拖沓，屏幕上那个代表正在输入的省略号气泡闪烁了好几次，最后才发回来一句话。

　　“他是我的猎物。”

　　吉米颤抖了一下，他飞也似地关掉手机，最后瞥了一眼令他感到烦躁、厌恶、憎恨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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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嚏——！”Loro打了个喷嚏，满不在乎地揉揉鼻子，顺势看向温健，“老大，你是不是30号就正式入学了？”

　　敲定了各项事宜，约定了今晚下班后去拖车营地和老罗德里格斯见一面后，三人愉快地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在近一周的努力下，蕾娜的农场已经完成了大部分需要抢时间完成的工作，作为未来数年收入的保证，那些稚嫩的浆果灌木种苗已经被栽种到田地里，正蓬勃地生长着，六月份就能够产出第一批浆果，而后的每一年产出都会越来越多。

　　当然，六月份的收获是六月份的事，蕾娜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招来足够的人手把苋菜、生菜、芝麻菜、非洲龙葵、豌豆和胡萝卜种到刚翻好的土地里，这些将作为四月份的主要收入。

　　这些蔬菜是西雅图市内的亚裔移民和白人小资的心头好，而生态农场产出的高品质蔬菜更是能卖出大价钱。

　　听Loro这样说，温健放下手里的锹头，擦擦汗，思索了一下。

　　“是啊，我跳过了基础课，直接选了高级课，到时候我们就是同学了——三月份还是冷，你别就穿个破连帽衫干活，小心冻出肺炎。”

　　当然，比起海莱恩学院的正式入学，他更期待的是入学的奖励——0.3的属性点和两个秘传知识他可是眼馋了许久了。

　　再加上现在来看招募罗德里格斯一家的进度也在稳步推进，等31号跟比利正式比赛的时候，肯定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温健一边想着比利的事一边怪笑，引得旁边的Loro也笑了起来。

　　“砰——”

　　“砰——”

　　空饮料瓶敲脑袋发出的特有响声连带着两个大男孩的叫声响起，蕾娜抓着饮料瓶，叉着腰，指指点点。

　　“你，既然是正式员工了，就不许偷懒！今天的进度还没弄完呢！还有你！别以为当了股东就不用干活了，我得把你当拖拉机使！来，跟我去修农机去！天杀的，是谁又把我拖拉机给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