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台表面粗糙的帆布摩擦着比利·布朗的侧脸，涂抹在地上的汗水和鲜血混合在一起化作了诡丽的花纹。

　　头顶那几盏刺眼的工业聚光灯在视线中分裂、重影，最终融化为一片刺目的光晕。

　　发生什么了？

　　他努力想要去控制自己的四肢，可身体却像是被切断了提线的人偶，不听使唤。

　　他努力想要回忆，可脑内最后的画面停留在温健那如同鬼魅般扭转的身体上。

　　那个该死的黄皮猴子明明已经向左下潜了，比利甚至已经做出了提膝沉肘护肋的防守动作，可他还是能变向，还是能打出那记毫无逻辑的右手直拳。

　　击打在下颌上的力量直接切断了他的神经，把他像伐倒一棵枯树般打翻在了擂台上。

　　“哗——！”

　　擂台外，短暂的死寂过后，爆发出了足以掀翻体育馆穹顶的狂热声浪。

　　黑人，白人，亚裔，拉丁裔，下了赌注的没下赌注的，同情温健的支持比利的，在这一刻共同彻底陷入了癫狂。

　　人们将手里的啤酒罐高高抛向空中，金黄的酒液如雨水般洒落在疯狂挥舞的手臂上。

　　他们目睹了一场奇迹，一场大卫屠杀歌利亚的传奇。

　　在这个充满荷尔蒙和肾上腺素的场馆里，那个本该被碾碎的亚裔瘦子竟然是唯一站着的人。

　　他在一连串华丽而令人印象深刻的组合拳之后，以鬼魅般的假动作接干脆利落的必杀直拳，将不可一世的肯特谷少爷干脆利落地放倒在地。

　　这是值得称颂的功绩，这是只有传奇人物才能打出的比赛，每一个在场观赛的人都知道自己将会拥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擂台中央，充当裁判的白人壮汉此刻正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他本就是比利的人，今天站在这里的唯一任务，就是保证比赛不会被随意终止，好让比利少爷玩得尽兴。

　　可现在，躺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是比利。

　　裁判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惊恐地看着地上的比利，又看了看站在中立角、面无表情地甩着拳套上血迹的温健，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不敢读秒。

　　要是比利今天在这里被以KO的方式抬出去，他就可以去比较哪家社工机构的救济物资更好吃更顶饱了。

　　“读秒！你他妈瞎了吗！读秒啊！”

　　“数数！你这个被塞了狗屎的杂种！张开你的狗嘴！黑哨！”

　　然而，能观看这场地下黑拳的观众都不是讲礼貌的绅士。

　　他们是嗜血的狂徒，是下了赌注的赌徒。看到裁判装聋作哑，台下的观众们愤怒了。他们用力摇晃着铁丝网，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几百个人的怒吼汇聚成了一股实质性的压力，死死压在了裁判的脊梁上。

　　如果他再敢拖延，这群狂暴的赌徒绝对会冲上擂台把他生撕了。

　　在恐惧与压力下，裁判颤抖着举起手，凑近了躺在地上的比利，一边祈祷比利能赶紧醒来，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了极其不情愿的数字：

　　“One……”

　　“Two……”

　　裁判的倒数声在比利的耳膜中回荡，却仿佛隔着一层深海的重压，显得遥远而空灵。

　　他仍然活着，可他的意识却离开了身体，沉入了海洋。

　　没有了擂台的喧嚣，没有了肉体的剧痛，甚至没有了那种如毒蛇般时刻啃咬着他心脏的虚荣与傲慢。在这片黑暗中，一个幽灵般的问题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你为什么要打架？

　　黑暗中，第一个浮现的是他母亲卡洛琳那张神经质的脸。

　　她总是穿着得体的套装，手里捏着银十字架，用那种带着厌恶与焦虑的眼神看着满身泥污的他。

　　“你为什么要和人打架，比利？你是个绅士，你应该去读商学院，你应该去教堂里向上帝祈祷我们家族的荣光，而不是像个黑鬼一样在汗臭味里和人互殴。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你简直把我的脸丢尽了！”

　　母亲的声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发碧眼、完美无瑕的男人。

　　克里斯托弗。

　　那个他追逐了十几年、模仿了十几年，相信了十几年的偶像，他的精神领袖和向导。他们曾经在克里斯托弗来海莱恩学院演讲时见了一面。

　　那时克里斯托弗刚刚结束演讲，从后台准备离开，眼前是刚打完人生第一场业余拳赛就赶来听演讲的比利。

　　他问：“你为什么要打架，比利？你需要明确自己的目的，明确自己行动的理由。参加拳赛的收益又或是使用暴力的快感都能驱使你，你需要做出选择。”

　　接着，是那个永远佝偻着背、发出拉风箱般哮喘声的弟弟吉米。

　　吉米用那双鸡屎绿色的眼睛怨毒又贪婪地盯着他强壮的手臂，他从来没这样跟比利说过话，可比利确信这些话是吉米会说出来的，能说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打架？你有着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健康身体，你生来就是完美的！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可能让你受伤、让你骨折、让你变得和我一样残废的地方？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了啊！你要是废了，我怎么办？”

　　是啊，为什么？

　　比利像个婴儿一样在深渊中痛苦地蜷缩着。他曾经能够爽快地回答这一切，为了爽，为了赚钱，为了给吉米出头，为了夸耀威风，为了引人注目。

　　“Five……”

　　“Six……”

　　裁判的读秒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切割着比利的神经。

　　在意识的海渊深处，比利终于坠入了自己已经遗忘的角落。

　　那是十一年前，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八岁的小比利满脸是血，鼻子被打得歪到了一边，眼泪和鼻涕混着泥土糊在脸上。

　　他兴致勃勃地告诉父亲自己要去学习拳击，兴致勃勃地去了拳馆，开心地训练了一个下午，最后被大他两岁的孩子打歪了鼻梁。

　　他哭着逃回了家。

　　迎接他的，不是安慰。

　　父亲老布朗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般冲了过来，那只布满老茧、宛如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抡在了他的左脸上，随之而来的是挥舞的棒球棍。

　　球棍命中了他的手臂，男孩尚且稚嫩的骨骼被充沛的暴力折断。

　　那是他左臂第一次骨折的由来。

　　“废物！”老布朗的咆哮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发抖，他指着躺在地上哀嚎的比利，他的面容因耻辱而扭曲，“你没有那个天赋，没有那个本事，就给老子安分点！别出去练什么狗屁拳击，我不允许你输，不允许你顶着比利·布朗的名字输，不许你输给一群黑人！”

　　母亲在角落里捂着脸哭泣，年幼的吉米跪在地上拼命替比利求饶。

　　那时他刚刚得到允许回到布朗家居住，他相信自己的哥哥就要死去了，死在陌生的父亲手中。

　　比利在恐惧下已经失去了嚎哭的能力，他被老布朗从地上拽起：“告诉我，你个没用的垃圾，你为什么要出去和人打架？！”

　　在意识的深海中，十九岁又三个月的比利与八岁的比利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甚至连他自己都在这十几年的傲慢、卑劣、自大与放纵中渐渐遗忘的答案。

　　他是一个纯粹的恶棍，他欺凌弱小，他种族歧视，他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他的灵魂里几乎找不到半点值得称道的闪光点。

　　但他很幸运，他遇到了这项运动。

　　八岁的比利恐惧着，颤抖着，迎着父亲暴怒的目光，用稚嫩却倔强的声音吼道：

　　“因为我喜欢！”

　　“Seven……”

　　“Eight……”

　　现实的擂台上，裁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

　　台下的观众已经开始准备欢呼温健的胜利。

　　然而，就在那根名为“放弃”的理智之弦即将彻底断裂的瞬间，躺在血泊中的比利，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打拳，只是因为我喜欢。

　　我摔跤，只是因为我喜欢。

　　我想要去UFC，我想要练MMA，只是因为我喜欢。

　　不需要克里斯托弗的注视，不需要父亲的赞赏，不需要观众的欢呼。

　　他喜欢和人战斗，喜欢出拳，喜欢闪避，喜欢在疼痛和汗水中认识新的朋友。

　　他从来没跟父亲说过自己那天哭着回家是因为自己想不出来怎么打赢那个黑人小胖子，想着回家和老爹讨论讨论想出办法后第二天回去讨回场子，而不是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白人尊严。

　　“Nine……”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那具两百磅的庞大身躯，如同从坟墓中爬起的亡灵一般，缓缓地从地面升起。

　　比利的手套撑在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帆布上，口水不断地从嘴角滴落，他狼狈极了，可他站起来了。

　　“你还能打吗？”

　　裁判的声音在颤抖。

　　比利含糊不清地点头。

　　“比赛继续！！”

　　伴随着裁判近乎破音的尖叫，比利·布朗在最后一秒，摇摇晃晃却又无比坚定地站直了身体。他举起了双拳，护在自己的眉骨前方，摆出了一个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壳式抱架。

　　“当——当——当！”

　　就在比利站稳的瞬间，第二回合结束的铃声急促地敲响，如同天主教堂里宣告赦免的钟声。

　　裁判如释重负地冲进两人中间，用力挥舞着双臂将他们隔开。

　　喧闹的体育馆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诡异安静，随后爆发出了更加歇斯底里的嚎叫——这场拳赛的传奇还在续写！

　　温健缓缓放下双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左眉弓的鲜血已经糊住了半只眼睛，连肾上腺素也无法屏蔽的内脏痛正折磨着他，他比任何人都期待比利就此倒下，今夜尘埃落定。

　　可内心的那个温健又比任何人都希望比利能够站起来。

　　今晚的实战给温健提供了发狂训练半个月都得不到的经验和体悟，这种经验的增加让【诸武精通】的运转更加顺利和敏锐，以至于他感受到了趴在地面上的比利同样在进行某种蜕变。

　　他周身的光晕和灵魂的色泽如暴雨般变化杂糅，直至最后化作澄澈的银白。

　　最后，比利站了起来，他依然选择了继续战斗，甚至摆出了一个没有在过去的录像带和比赛中见过的抱架——因拳王迈克·泰森而著名的壳式抱架。

　　为什么？

　　温健不明白。

　　这个泰森可与另一个泰森不同，如果说富里和比利的身体条件相似度是80%甚至是90%，那么迈克和比利的相似度就直线下降到了40%甚至更低。

　　迈克身高臂展偏短，步伐极度灵活，重心低而稳定——比利哪一项都不占。

　　铃响之后，温健走向属于自己的角落，他需要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比赛。

　　比利那边则瞬间围绕起了一大圈的教练和助教，他们七手八脚地检查着比利的身体，避免他强撑着继续战斗——在某些有轻生好义传统的国家，拳手本人不愿停止战斗，而赛训组也选择尊重拳手意愿，最后导致一个比赛夜殒命数名拳手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事。

　　譬如以后乐园表演厅为最高殿堂的日本拳坛和以不要命为特点风格的墨西哥拳坛。

　　面对赛训组希望他认输退赛的请求，比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自己的边角，用一瓶水冲刷着头上脸上的鲜血和汗液。

　　那些叽叽喳喳的工作人员仿佛是空气和杂音，无法干扰他做出的任何选择。

　　他的眼中只有温健，他的情绪只有平静，从来不去教堂的比利终于感受到了上帝的感召，这就是他的应许之地，他要在这里完成自己的苦修和救赎。

　　温健就是他选定的那个对手。

　　被他注视的温健也一愣，这是今晚比利第一次这么平和地看着自己，澄澈又通明。比利的气质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那个躁动而暴力的年轻混混忽然死去了，此刻站着的是一个圆润如意的大师，而这位大师现在要拼尽全力来战胜他了。

　　“妈的……”

　　温健暗自骂了一声。

　　“哥们还没临阵突破呢，你先升起级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