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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国工阁之门 (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饶斌只记得,刚才还站在长春一汽的车间里。1956年7月13日,下午两点。第一辆解放牌卡车下线,全场欢呼,他哭了。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不是车间,不是办公室,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周围是空旷的、灰蒙蒙的空间,像黎明前的天光,又像大雾弥漫的清晨。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劳保鞋,手里还握着那把扳手。

  那是1953年建厂时发的扳手,他用了三年。上面刻着两个字:“一汽”。

  扳手上的汗渍,还在。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些东西。

  远处,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发光。他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是一辆卡车。车头写着“解放”,墨绿色的漆面,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揉了揉眼睛。没错,是解放牌。和他造的第一辆车一模一样。

  但旁边还有别的。

  一辆流线型的银色列车,车头像子弹,上面写着“复兴号”。他不认识这几个字,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很快,比他能想象的任何车都快。

  再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半埋在展台中,只露出弧形的外壳。外壳上有密密麻麻的焊缝,每一道都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要承受很大的压力,焊缝必须绝对可靠。

  再旁边,是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放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他看不懂,但他隐约觉得,这东西很小,也很重要。

  再旁边,是一块灰褐色的土壤,装在一个密封的容器里,标签上写着“月壤”两个字。

  他看不懂的字太多了。但他看懂了一件事——这些,都是中国人造的。

  他站在那里,握着扳手,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从未想象过的“中国造”,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原来,后来的人,造了这么多东西。

  “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东北口音,粗犷,但不凶。

  饶斌转身。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人站在那里。棉袄是黑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处补丁。他手里握着一个刹把——钻井用的刹把,铁锈和油泥混在一起,把木柄染成了深棕色。

  两个人对视。

  饶斌看他的刹把,他看饶斌的扳手。

  “你造什么?”饶斌先开口。

  “我造油。”那人说,“你呢?”

  “我造车。”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油,你造的车跑不动。”

  饶斌也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车,你采的油运不走。”

  那人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叫王进喜。”他说,“大庆油田的。”

  “饶斌。一汽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饶斌感觉到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泥。和他自己的手一样。

  王进喜松开手,四下张望:“这是什么地方?”

  饶斌摇头:“不知道。我就记得,刚看完第一辆车下线,一眨眼就到这儿了。”

  “第一辆车?”王进喜的眼睛亮了一下,“啥时候?”

  “1956年7月13日。两个小时前。”

  王进喜算了算:“那我比你晚。我1960年到的松辽平原,现在1961年?不对,我这会儿应该在大庆,正搞石油大会战呢。怎么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棉袄上的泥浆痕迹:“这泥还是昨天的。井喷,我跳进去搅水泥,上来就这样了。”

  饶斌看着他棉袄上干涸的泥浆,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个流线型的银色列车,那个带焊缝的圆球,那片七彩的薄片,那撮月壤。

  “你看见那些了吗?”饶斌指着远处。

  王进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看见了那辆“复兴号”,看见了那个圆球,看见了那片晶圆,看见了那撮月壤。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这也是中国人造的?”

  “应该是。”

  王进喜走过去,站在“复兴号”面前。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力量。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太快了。”他说,“这东西,比我见过的任何车都快。”

  “不止快。”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饶斌和王进喜同时回头。

  一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船票。他瘦削,戴眼镜,眼神温和但锐利。

  “那叫高铁,时速350公里。”他说,“中国的高铁,运营里程世界第一。”

  饶斌看着他手里的船票:“你是……”

  “钱学森。”那人说,“搞导弹的。”

  饶斌愣住了。他当然知道钱学森——1955年回国,轰动全国。他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见过这张脸。

  王进喜也愣住了。他不太懂导弹,但他知道,这是个大人物。

  钱学森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看着那些展品。

  “我也刚来。”他说,“刚才还在写报告,一抬头就到这儿了。”

  他举起那张船票:“就带了这张。1955年回国时用的。”

  王进喜凑过去看。船票上印着“克利夫兰总统号”,日期是1955年9月17日。

  “从美国回来的?”王进喜问。

  钱学森点点头:“被关了五年,终于放我走了。”

  “五年?”王进喜皱起眉头,“他们凭啥关你?”

  钱学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因为我不该懂那么多。”

  远处又有人影浮现。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抱着一卷图纸,图纸是画在牛皮纸上的,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周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他走得很稳,目不斜视,像是还在执行任务。

  一个穿工装的老头,手里握着一根焊枪,焊枪头上还带着焊渣。他看着那些展品,眼神里有一种审视——像是在检查焊缝的质量。

  更多的人,从灰蒙蒙的远处走来。

  饶斌看着那些身影,那些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身影。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不同的工具,从不同的年代走来。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手上有茧,眼中有光。

  “原来,造东西的人,不止我们。”饶斌轻声说。

  王进喜看着那些从不同方向走来的人,说:“造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是‘造’。”

  钱学森点点头:“都是为国家造的。”

  那个抱图纸的人走近了。他看见饶斌手里的扳手,眼睛一亮。

  “你是造车的?”他问。

  “是。”饶斌说,“一汽的。你呢?”

  “沈鸿。”那人说,“造万吨水压机的。”

  他展开手里的图纸,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线条有些歪斜,但标注密密麻麻。

  “我没见过万吨水压机,只看过照片。”沈鸿说,“这是我自己画的。画了两年,改了几十遍。1962年投产,现在还在用。”

  王进喜凑过去看图纸:“比我画的好。我画井位图,也是这么画,一笔一笔,不敢错。”

  沈鸿笑了:“咱们都一样。在地上画,在心里画。”

  那个拿烧焦文件的人走过来。他站得很直,但脸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他手里那份文件,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迹还能看清。

  “郭永怀。”他说,“搞核物理的。”

  钱学森看着他手里的文件,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过你的事。”钱学森说,“1968年……”

  郭永怀点点头:“飞机失事,我和警卫员抱在一起,护住了这个。”

  他举起那份文件,轻轻抚摸:“数据没丢。”

  饶斌不知道1968年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钱学森的表情,看到郭永怀苍白的脸色,他知道——这很重。比万吨水压机还重,比解放牌卡车还重。

  那个握焊枪的老头走过来,盯着郭永怀手里的文件看了很久。

  “你护这个的时候,疼吗?”他问。

  郭永怀想了想:“疼。但顾不上。”

  老头点点头,举起自己的焊枪:“我焊火箭发动机,最薄的地方0.1毫米。焊的时候手不能抖。疼也不能抖。”

  “你焊的……”郭永怀看着那把焊枪,“把东西送上天了?”

  “送了。”老头说,“嫦娥、天宫、北斗,都从我手里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但饶斌听出来了——那不是平常。那是一种骄傲,一种“我把一辈子交给了一件事”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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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戒大师
类别: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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