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那个人终于走过来了。他看着钱学森和邓稼先,又看看他们手里的东西——一张船票,一份烧焦的文件。
“你们也是造东西的?”他问。
“是。”钱学森说,“你造什么?”
“我造油。”那人说,“大庆油田的,叫王进喜。”
邓稼先眼睛亮了一下:“铁人王进喜?”
王进喜摆摆手:“啥铁人不铁人的,就是干活。”
他看着邓稼先手里的文件:“你这是啥?”
“核数据。”邓稼先说,“原子弹的。”
王进喜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份烧焦的文件,看着邓稼先苍白的脸色,忽然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握住了邓稼先的手。
“辛苦了。”他说。
就三个字。
邓稼先的眼眶有点热。
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但没有人用这三个字,这样说过。
“不辛苦。”他说,“你也是。”
王进喜笑了,松开手,转向钱学森。
“你是……”
“钱学森。搞导弹的。”
王进喜点点头:“我知道你。报纸上见过。你从美国回来的。”
钱学森举起那张船票:“是。1955年。”
王进喜看着那张船票,看着上面印着的“克利夫兰总统号”,看着日期“1955年9月17日”。
“十五年。”他说,“你在美国待了十五年?”
“二十年。”钱学森说,“从1935到1955。”
王进喜沉默了。他算了算自己的日子——1960年到大庆,1961年跳泥浆池,然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二十年,很长。
“值得吗?”他问。
钱学森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他说。
王进喜摇摇头。
钱学森把船票放回口袋,看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光。
“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天,看到一个新闻。说有一个中国留学生,回国后被当成特务抓起来了。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我看到新闻,心里很难受。”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想,我如果不回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中国人会怎么看我?我自己会怎么看我?”
他转过头,看着王进喜:“我不能不回去。因为那里是我的家。”
王进喜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玉门去大庆的时候。走的时候,母亲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母亲说:“能回来就行。”
后来他没能回去。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在大庆。人家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但他知道,他后悔。只是不能说出来。
“都一样。”他说,“咱们都一样。”
---
远处,又有人走来。
那是一个抱图纸的人,图纸画在牛皮纸上,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他走得快,像是赶时间。
走近了,他看见钱学森手里的船票,眼睛一亮。
“你是钱学森?”他问。
钱学森点点头。
那人伸出手:“沈鸿。造万吨水压机的。我听说过你。”
钱学森握住他的手:“我也听说过你。万吨水压机,了不起。”
沈鸿摆摆手:“没啥了不起,就是硬干。没图纸,自己画;没经验,自己试。1962年投产,现在还在用。”
他展开手里的图纸:“你看,这是我画的。画了两年,改了几十遍。”
钱学森看着那些手绘的线条,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被汗水浸模糊的痕迹。他想起自己在加州理工时,画过的那些图纸,写过的那些公式。
不一样。但又一样。
“你画得比我好。”他说,“我画图,都是用仪器的。你这是用手。”
沈鸿笑了:“仪器没有,只能用手。手画错了,可以改;仪器错了,没法改。”
远处,越来越多的人走来。
拿焊枪的老头,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人,戴眼镜的年轻人,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人,瘦削的老人,年轻的工程师……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不同的东西。
他们聚在一起,互相看着,互相问着:
“你造什么?”
“你从哪来?”
“你怎么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但他们都知道一个答案:我们都是造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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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学森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陌生的、熟悉的脸。
他看见王进喜的棉袄上有干涸的泥浆,那是跳进泥浆池留下的痕迹。
他看见邓稼先手里的文件有烧焦的边缘,那是用身体护住数据留下的痕迹。
他看见沈鸿的图纸上有模糊的印记,那是汗水滴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他看见那个拿焊枪的老头,手上有无数的疤痕,那是焊花烫伤的痕迹。
他看见那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人,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看见高铁飞驰时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刚到美国时,一个老教授对他说的。老教授说:“孩子,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只会想,不会做。一种人,只会做,不会想。你以后,要做第三种人——既能想,又能做。”
他做到了吗?
他想,他做到了。
但这些人,不只是第三种人。他们是第四种人——既能想,又能做,还愿意把命搭上。
远处,那个灰蒙蒙的空间里,忽然亮起了一行字。
那行字很大,很亮,所有人都能看见。
“你这一辈子,为什么而造?”
没有人说话。
那行字还在那里,等着他们回答。
钱学森看着那行字,想起那些年的事。
想起1935年离开上海时,父亲说的话。
想起1955年站在甲板上,看着中国海岸线时的眼泪。
想起陈赓问“中国人搞导弹行不行”时,他脱口而出的回答。
想起1960年第一枚导弹发射成功时,控制室里的欢呼。
想起1964年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时,罗布泊升起的蘑菇云。
想起1970年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时,收音机里传来的《东方红》。
他想起了很多事。
然后他想起那张船票。
那张淡黄色的、边角磨损的船票,是他从美国带回中国的唯一凭证。它证明他曾在那里,证明他选择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行字。
在心里,他默默地说:
我这一辈子,为什么而造?
为了不让中国人被人看不起。
为了让中国人挺直腰杆。
为了那句“外国人能搞的,中国人就不能搞?”
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厉害。
是为了证明——中国人,能行。
那行字还在那里。但他知道,它已经看见了他的答案。
---
远处,有人开始消散。
不是消失,是慢慢变淡,像晨雾一样。
钱学森看着那些消散的身影,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平静。
但他没有害怕。
因为那个抱图纸的人——沈鸿,在消散之前对他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因为那个握刹把的人——王进喜,在消散之前对他说:“你那张船票,比我的刹把值钱。”
因为那个拿烧焦文件的人——邓稼先,在消散之前对他说:“数据没丢,你也别丢。”
他点了点头。
他不会丢。
那张船票,他会一直留着。留给后来的人看,告诉后来的人——
曾经有一个人,从美国回来,带着一张船票,带着一个信念,带着一生的时间,做了该做的事。
灰蒙蒙的空间渐渐暗下去。
那些人影渐渐淡下去。
钱学森站在那里,握着那张船票,看着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远处。
然后他闭上眼睛。
---
钱学森睁开眼睛。
他坐在书房里。台灯还亮着,茶杯还冒着热气,稿纸上还写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
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左胸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张船票。
淡黄色的,边角磨损,日期是“1955年9月17日”。
他握着那张船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广播的声音。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播音员说:“今天是1964年10月17日……”
1964年10月17日。
昨天,罗布泊升起了一朵蘑菇云。
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他放下船票,拿起桌上那份电报。是周恩来总理发来的:“祝贺你们!感谢你们!人民感谢你们!”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微亮的天空。
他在心里说:
船票还在。
心还在。
路还在。
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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