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赵不全明白了这官员的话中隐意,既是没得官可坐,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文书,双手捧过头顶:
“大人,小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奢望什么好缺,只是皇上既有恩旨,小的不敢不来,求大人指点一条明路,小的感激不尽。”
那官员看了他一眼,手捋山羊胡,点头赞许道:
“你虽是出身不高,可倒是会说话。”
说着便从桌上那摞文书之中抽出了一份,伸手递给赵不全:
“这是广东按察使司呈上来的一份文书,说粤东一县有个典史的缺,九品末秩,管的是缉捕、监狱的事,这缺小,倒也没什么人争,你要是愿意,本官给你填上。”
典史?九品?
典史是未入流或从九品的小官,管的是一县的治安、牢狱,是正经的芝麻小官。
可广东远在数千里之外,他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路走过去,怕是要了半条命,再者说,他爹赵大业在京城,若是他去了广东,这老东西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他连救都来不及。
依着他爹赵大业的脾气尿性,随赵不全奔赴广东任一九品末吏,怕也是要做思想工作的,这也不是最打紧的。
最最重要的是,他赵不全心里终有些不舍,不舍这个皇城根的破家业,还有隔壁的周寡妇,关系刚进了一步,有了肌肤之触,眼见得要前功尽弃,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怪他自己没出息。
可若是不去,这文选司的官儿翻脸不认人,怕是连这个缺都没有了。
赵不全终还是有些犹豫,那官员却又说道:
“你若不愿去广东,还有一处分发,是直隶的一个巡检缺,也是九品,巡检管的原也是缉私捕盗,比典史还是苦些的,你自己斟酌选一个吧。”
赵不全知道主管缺额选官的主,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得钱财顶上去,任是搬出皇上和隆科多也是无用。
“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京里有没有缺?”
赵不全不死心,仍是试着问了一句。
那官员脸色一沉,赵不全竟是不领情:
“京里的缺?你倒是敢想,京官正途出身的都挤破了头,哪轮得到你?”
赵不全也是一怔,忙磕头:
“大人息怒,小的不是挑肥拣瘦,实在是家父年迈,身子骨不好,小的若去了外省,无人照料,心里终有些不安。”
那官员对这种说辞显是听得多了,只冷冷地笑了一声:
“赵不全,本官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出身,能补个实缺就已不易,凭那般的能耐还挑三拣四?你当吏部是你家开的?”
这话说得极重,赵不全脸上和屁股都是火辣辣的,可他知道此时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若是顶了嘴,片刻之间屁股再开花,也是有可能的,只得磕头道:
“大人教训的是,小的不敢挑拣,只是求大人开恩,让小的回去与家父再加商谈一二,明日再来回话。”
那官员没了耐性,急忙摆手:
“去吧去吧,明日午时之前来回话,过时不候。”
赵不全又是撅腚磕头,一概的礼节一样没少,屁股都快扯开了花,待退出官房,一手扶腰,一手扶墙,自顾着低声喝骂:
“什么东西,这大清朝明火执仗的买官卖官,大清不完,我他妈的吃一斤屎···”
骂归骂,今日吏部之行没得结果,回去再想办法。
站在千步廊的青石板路上,冷风一吹,赵不全回头看了一眼吏部那朱红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原想着二世为人,知识储备高人一等,人情世故历练得驾轻就熟,可真正遇人遇事,竟全无半点胜券在握之感觉,妥妥的有力使不出。
如今的身份地位,仍未有所改善,更是被那傻爹折磨得要伸颈挂绳。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孟子说的对!
九品典史,巡检,都是最末等的小官,可对赵不全来说,却是个正经的出身。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出身,他就算是吃上了正经的皇粮,在旗里也有了立足之地,阿尔善那边倒也不算亏,以后人情往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可若去广东,路途遥远,他爹赵大业怎么办?去直隶巡检,虽离京城近些,可那地方比典史还苦,他能受得了吗?
人都是这般的揍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般的患得患失,在旁人看去,最是没那破釜沉舟的气势,成不了气候!
他正琢磨个中细节,忽听身后有人喊他:
“赵不全?”
赵不全回头望去,一身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正笑吟吟地盯着他。
这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之间尽显精明,腰间系一条铜扣皮带,瞧着不像是官员,倒像是哪个府里的师爷。
“在下是廉亲王府的幕僚,免贵姓陈。”
那人拱手道:“久仰赵兄大名。”
赵不全不免身子绷紧,八爷府的人?这时候找他作甚?
“久仰大名”?话倒会说,言过其实,这名头在两天之前,扔进人堆里,没一个人会注意他赵不全。
虚伪!心里却是受用!
他脸上含笑,拱手回礼:
“陈先生客气,哪来的什么大名。”
陈师爷轻声笑道:
“赵兄过谦了,德胜门大街上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赵兄一番忠言,连皇上都夸你至真至诚,这还不是大名?”
赵不全不知他真正的来意,只得含糊着应对:
“陈先生谬赞了,情急之下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当不得夸。”
陈师爷四下环顾,却掩口低声说道:
“赵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家茶馆,咱们去坐坐?”
赵不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八爷府的人找上门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躲是躲不掉的,倒不如看看八爷打的那番主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馆,陈师爷要了一间雅间,点了壶龙井,又上了几碟点心。
待茶博士退了出去,陈师爷这边也是开了口:
“赵兄今日去吏部,可是为了补缺的事?”
这般的消息都已传进了八爷府,只怕是现在满京城都关注着他赵不全,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这滋味不好受,让人如芒在背,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虽是这样想,赵不全脸上倒没变换颜色:
“陈先生消息灵通,今儿确实去吏部报到。”
陈师爷笑道:
“赵兄不必紧张,在下没有恶意,实不相瞒,在下是奉了廉亲王之命,来请赵兄帮个忙。”
廉亲王,八阿哥胤禩,皇上的亲兄弟,权倾朝野的“八爷党”核心。
竟求他这个无官无职的汉军旗破落旗人?
赵不全内心翻江倒海,脸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廉亲王?小的···小的何德何能,使得廉亲王开口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