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赵不全受宠若惊,万没想到德胜门一闹,竟是引得九门大城之内,皇上王爷纷纷念了自己的名号。
这次是廉亲王遣人来,开口相求,且照面把他赵不全捧起来聊,想来所求之事不会太过简单。
赵不全兀自想着缘由,陈师爷眼见他话语谦虚,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伸手端起茶盏,眼中透出满意之色,轻吹茶沫:
“赵兄有所不知,王爷近来有些烦恼,自皇上登极以来,时时刻刻念着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这本是利于千秋万代之事,可有些事,办得急了,难免会伤了兄弟情分,王爷忧国忧民,夹在中间,自是有苦难言啊!”
这话一出,赵不全便明了七八分。
雍正登极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各省亏空,整顿吏治,白纸黑字,史册所载。
追踪缘由,归根结底还是雍正的好爹,康熙留的黑锅。
康熙自四十二年清除索额图一群“太子党”,天下便久已无事,康熙自觉地要宽仁大度,一心要做那古今完人,包容宽纵,一味简政施恩,弄得文恬武嬉吏治败坏,种种贪风愈刮愈炽。
到了康熙晚年,六部乱作一团糟,户部账上的银子倒不少,可大都被各级官员借了出去,甚至户部官员监守自盗,借了朝廷的钱,在外放债取息,户部里的账本摞老高,库房里现能拿出的银子少之又少。
都说官缺苦乐不均,俸禄一概菲薄,吏部除了一年冰炭敬常例,下头不孝敬,该升迁的压下不奏,不该黜降的就捏造罪名。
刑部愁的没人打官司,只要一件官司到手,必定把犯人证人左邻右舍都押到京里,熬油刮骨地折腾,老百姓说屈死不告状,不单是怕冤狱,更怕的是这种折腾,一人犯罪一村精穷,人命案子私和的便不知有多少!
赵不全这边刚从吏部出来,真真是体会了一回什么叫拿着鸡毛当令箭,话里话外无非是勾引着让上银子,可他哪有闲散余银。
如今尖酸刻薄的雍正登极,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银钱上,原也是该。
“八爷党”在康熙朝时,八阿哥胤禩落得“八贤王”的雅号,无非是权钱使得万般轻熟,权和钱少了一样,都不会让满朝的文武朝臣众口一词要推他当太子。
雍正要查账,“八爷党”的骨干大多在各省都有门生故吏,这一查,难免查到他们头上,到时候个个闷头奔了廉亲王府,哭鸡鸟嚎,又是要遭新帝雍正的心头大忌。
陈师爷见赵不全半天不应话,又悠悠接着道:
“廉亲王的意思是,赵兄如今在皇上面前挂了号,又得吏部的文书,若能留在京城,在哪个部院当差,多少也能替廉亲王说句体己的话,可话虽是这般说,你也知廉亲王的性子,知人善用礼贤下士,全无亏待自己人的道理。”
说着话,陈师爷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赵不全面前:
“这是五百两,算是见面礼,赵兄若是念了廉亲王的好,日后必有重谢。”
赵不全盯着那张银票,直愣愣地发呆。
五百两!
他老赵家掏了糠底子,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两,有了这五百两,他能在京城买个像模像样的院落,能给他爹请个好郎中,能把周寡妇按了炕头···
无功不受禄,天上掉了馅饼,接着大多是刀子,他赵不全不是赵大业哪个傻爹,脑子就是根直肠子,吃了什么吐什么,惯不会自己拿个主意。
现如今八爷党什么处境?
十四阿哥胤祯自西北返京奔丧,一道谕旨下来,剥得干干净净,只落得贝子的爵位,“大将军王”的封号也是康熙老谋深算,耍的手段,要说帝王之心不可测,用在康熙身上倒是再妥帖不过。
康熙五十一年,太子二次被废,皇子阿哥们刺刀拼得红了眼,康熙立马派十四阿哥手握重兵,八爷党有了盼头,自不会铤而走险,对雍亲王胤禛也是一种制衡。
十四阿哥胤祯虽是重兵在手,可掌握西征十万大军粮草的却是雍亲王胤禛的奴才年羹尧,若是他日胤禛登极,有年羹尧掌握大军命脉,十四阿哥他逼不了宫,也造不了反。
“大将军王”名头再大,也是个“假王”。
雍正尚未正式登基之时,即命胤禩与胤祥、马齐、隆科多四人总理事务,示以优宠,十二月一日加封为和硕廉亲王,十二月十三日授为理藩院尚书,明面之上权势滔天,可雍正暗地里一直想方设法削允禩的实权,妥妥剩个空架子。
“花开蝶满枝,树倒猕猴散”,船沉水鬼遁,旗倒走狗藏,大厦将倾,尽显世态炎凉真面目,权势崩塌终见人心,这世间,最是捧高踩低的贱人多。
赵不全这时候收廉亲王的钱,跟自己要作死一般无二。
可若是直接拒绝,廉亲王那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赵不全的地位身份,又得罪不起,就是皇亲国胄发了狠,整治他赵不全如捏死一只蝼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赵不全算不上“君子”,顶多这具躯壳算是个“儿子”!
赵不全脸上露出为难之情:
“陈先生,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实在是小的如今这点微末本事,哪敢在廉亲王面前充大?再者说,小的今日去吏部,文选司的大人说了,要给小的补个外省的缺,怕是留不了京城。”
陈师爷闻听,仰头大笑:
“这个赵兄不用多虑,文选司的赵文选,跟廉清王倒也是有些交情,只要赵兄点头,留京的事,在下可以安排。”
昔日的“八贤王”竟落得如此这般境地,万万使赵不全没想到的,虽是雍正后面清算了“八爷党”,可如今为求一线生机,低三下四遣人求一个仅在雍正口头挂了名号之人,大抵是走投无路,存了广撒网重捞鱼的心思。
这是要铁了心要拉他赵不全下水啊!
他斟酌了一下,缓声说道:
“陈先生,小的有句话,多有冒昧,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兄请说。”
赵不全深吸气,慢声细语:
“陈先生,小的是个粗人,可也懂一个道理,如今朝廷内外,群臣众目睽睽之下,皇上洞若观火,廉亲王是皇上的亲兄弟,兄弟之间,也可当面促膝而谈,非要绕这么大的弯子吗?”
陈师爷闻听此言,脸上骤然变颜变色。
赵不全全然不顾,自顾着继续说道:
“小的斗胆说句不该说的,如今皇上正在清查亏空、整顿吏治,新朝万象更新,这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廉亲王身为宗室亲贵,理应带头支持才是,若是在这个时候,让他人知道廉亲王在吏部安插自己的人,皇上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
陈师爷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蹙眉咬牙切齿,盯着赵不全怒声喝道:
“赵不全,你这是在教训廉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