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听雨轩”茶馆在正阳门大街南头,门脸不大,可里面却别有洞天。
楼上楼下十来间雅座,四面通风,借了“八方来财”的隐喻,冬暖夏凉,是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常去的地方。
赵不全上回来这儿,是被陈师爷堵着说话,这回来却是要看笔迹,境遇不同,心境自也不同。
他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龙井,不为喝茶,只为趁了身份。
茶博士端茶放下,他只愣愣地盯着窗外,无心品茗,烦事扰心,全无二十岁小伙的那种劲头。
今儿是正月十九。
昨儿开印,雍正的旨意一下,他老赵家的天就更阴沉了。
八爷那边五百两银票揣在怀里,他没跟他爹赵大业说这事,也没跟刘全儿提,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刘全儿倒看起来实诚,可如今闭口不谈自己为何出了八爷府,三缄其口,赵不全想来这是别人的私事,有时也不便打听,可他仍存了疑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至亲至近之人,往往伤人最深。
他赵不全至今是怕了!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挑担赶车、遛鸟喝茶,各色人等,各行其道。
赵不全看着这些人,心生羡慕,他们不知晓朝堂上的龌龊事,不知晓皇上跟王爷之间的明争暗斗,不知什么亏空什么借据,他们只知今天能挣几个铜板,晚上能喝一碗热粥,明儿还能活着。
这日子虽是清苦,倒也安稳,庶民百姓,最为知足!
可安稳二字,何其难!
他正胡思乱想时,楼梯传来脚步声,刘全儿上来了,身后跟着一干瘦老头儿,六十来岁的年纪,花白胡须,灰布棉袍穿在身上,头戴旧毡帽,手拎蓝布包袱,双眼精光内敛,看人直愣愣的。
“不全,这位是孙德茂孙老爷子。”
刘全儿拱手介绍道:
“刑部待了三十年,专管核对笔迹,满京城扫听,应是没人比老爷子更懂行的了。”
赵不全早已起身拱手作揖:
“孙老爷子,久仰久仰,晚辈赵不全,今儿个劳您大驾,实在是过意不去。”
孙德茂抬手止了虚礼,开口直奔了主题:
“客气话就不必了,刘全儿与我也算是老相识,他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是要来的,你的东西呢?”
赵不全闻听,这老爷子倒也是爽利的人,办事不拖泥带水,旋即摸出那张借据,双手递了过去。
可心里多少还是没底,这张借据关乎他老赵家的前程荣辱,往大了说,也关乎他老赵家的命。
孙德茂接过借据,并不急于看,而是先在桌上铺了一块白布,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铜边的放大镜,还有几样赵不全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一样一样摆好,专业人干的专业事,干了一辈子,想来也是“职业病”。
做完这些,孙德茂才把借据放在白布之上,俯下身,眯起眼,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细看。
茶馆里静得出奇,隔壁雅座有人在高谈阔论,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声音传来,影影绰绰的,隐约听得一些话语:
“···二两银子要买两个贡生?不才一把铁算盘算尽天下才士,从来没碰到过这么结实的铁公鸡!···”
赵不全一心全扑在了借据上,耳边虽也听到“买贡生”的字眼,可他凝神静气,两眼直勾勾只盯着孙德茂的动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孙德茂直起身,摘了放大镜,眉头已然拧成了疙瘩。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旧册子,翻了几页,对照着看了一会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孙老爷子,怎么样?”
赵不全忍不住问道。
孙德茂瞥了他一眼,静默半刻,指着借据上的签名,一字一顿地说:
“这笔迹,是你爹的!”
赵不全全身如遭雷击,汗毛立起,脑中“嗡嗡”乱响,脸色瞬间转白:
“不可能!我爹说他没签过!”
孙德茂轻摇着头,指着借据上的几处笔锋,娓娓道来:
“你看这里,赵字的走之底,起笔重,收笔轻,这是你爹写字的特点,还有这个大字,最后一捺往上挑,带了个勾,一般人写不出这个习惯,再看业字,下面那一横故意拉长,这些都是个人的运笔书写习惯,模仿不来的。”
他爹的笔迹他认得,不说是从小到大,至少见了不少他爹写过的字条、文书,他半闭着眼大抵能认出来。
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他爹明明说没签过,可笔迹却是真的。
是他爹说了谎,还是这里面另有隐情?
“老爷子,”
赵不全强压着翻涌的心绪:
“您再看看,有没有可能是仿的?”
孙德茂又拿起放大镜,凑近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仿的笔迹,再像也是有破绽,可这张借据上的字,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刻意模仿的痕迹,我在刑部干了三十年,鉴定过的笔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伪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张···”
他看了一眼赵不全,话语稍顿:
“是真的。”
赵不全身子软下去,摊靠在椅背上,没了言语。
刘全儿在旁边也是脸色发白,欲言又止,伸手拍了拍赵不全的肩膀,半字未吐。
孙德茂收起工具,把借据叠好递还赵不全,轻叹一声:
“小伙子,这世上的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笔迹既然是你爹的,那就是他签的,至于为什么签,签的时候知不知道内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话顿时让赵不全又提起了精神,字迹是真,他爹未必知晓内容。
“孙老爷子,”
赵不全急急地又问:
“有没有可能这字是签在别的地方,被人剪下来贴上去的?或签的时候是一张白纸,后来才添的字?”
孙德茂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你说的还是有可能,不过要确认,就得做进一步的查验,看纸张有没有拼接的痕迹,看墨色是不是同一时间写上去的,这个活儿,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完的。”
“那麻烦您帮忙查验,银子不是问题。”
孙德茂摆了摆手:
“银子的事不急,我今儿个先带回去,明儿给你结果。”
他把借据小心地夹进一本册子里,又用蓝布包袱包好,拎在手中,起身道:
“小伙子,我劝你一句,不管这借据是真是假,你心里都得有个准备,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坏人太坏,是你以为的好人不那么好。”
赵不全怔怔地坐着,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孙德茂也不再多说,冲刘全儿点头转身下了楼,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茶馆里又安静了下来,隔壁雅座的高谈阔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街上的人声也像是隔了层纱,闷闷的,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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