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赵不全与刘全儿确定了明儿的事,又闷头想了一下,抬眼见胡同口停了一顶轿子。
轿子不大,青布帷幔,看着是顶不起眼的,可轿旁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赵不全抬脚刚想走,可轿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人,青布棉袍,瓜皮小帽,笑容满面。
陈师爷!
赵不全眼见着陈师爷笑眯眯地走过来,心里的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该来的终归要来。
这半个月的消停,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赵兄,别来无恙啊!”
陈师爷拱手笑道,亲热地如同见了亲兄弟。
赵不全膈应地挤出笑容,拱手还礼:
“陈先生客气,您这是···”
陈师爷四下环顾,低声道:“赵兄,借一步说话。”
赵不全跟着陈师爷走到胡同口的背风处,两个仆人很识趣地退到远处,背过身去,既不看不听,也不让人靠近。
陈师爷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递到赵不全面前:
“赵兄,这是王爷的一点意思,五百两银票,通源号的,见票即兑。”
赵不全盯着荷包,双手纹丝未动。
陈师爷见他不接,也不勉强,将荷包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笑吟吟地说:
“赵兄,王爷说了,您是个明白人,知道怎么选。如今您在会考府当差,王爷替您高兴,王爷的意思是,您既然在会考府,就该多为王爷分忧。”
“山西的亏空案底,您帮王爷摸清楚,哪些账目查到什么程度,哪些官员被盯上了,哪些证据已经被会考府掌握了,这些事,您留心着,该传的话传出来,该压的压下去,王爷不会亏待您的。”
赵不全他猜的没错,八爷那边想要的,不是他爹的命,是他在会考府的这个位子。
廉亲王看起来位高权重,可眼前的处境,以八爷党的聪明才智,也是早已发觉阴云密布。
九阿哥允禟被雍正打击迫害已经是逐渐升级,朝廷已传出雍正以遵循旧制,欲派遣王公往赴军前为名,将允禟发遣西宁。
这不过是雍正惯使的手段,阴狠毒辣、明升暗降而已。
如今逼迫赵不全就范,拿他爹的借据做把柄,逼他做内应,在会考府替八爷党通风报信、上下其手,不过是紧躲着雍正的耳目,一时的权宜之计,说的直白点,也是苟且存生而已。
这一手,也是不可谓不毒。
“陈先生,”
赵不全尽量压着内心的怒气:
“那张借据,我爹说他没签过。”
陈师爷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和煦的模样:
“赵兄,这话可不能乱说,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怎么能说没签过呢?你爹怕是记性不好,忘了这档子事了。”
赵不全摇头:
“我爹说了,他没借过三千两银子,也从没在什么借据上签过字,这笔账,我老赵家不认。”
陈师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他盯着赵不全,眼中冷意迸发。
“赵不全,”
陈师爷咬着牙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爷抬举你,给你脸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不全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陈先生,我不是不识抬举,可那张借据,我爹确实没签过,您回去告诉八爷,我老赵家感激八爷当年的恩情,可这笔账,我们不认,就是官司打到皇上那儿,我们也是不认的。”
陈师爷抚掌冷笑:
“官司打到皇上那儿?赵不全,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皇上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会考府书吏,去跟王爷打官司?你未免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赵不全不说话,只直挺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陈师爷见他不为所动,语气中竟软了几分:
“赵兄,您是个聪明人,何必把事做绝呢?王爷说了,只要您听话,在会考府里帮着照应照应,那张借据的事,王爷替您爹担着,您想想,三千两银子,您老赵家能还得上吗?可王爷一句话,这事儿就过去了,您得了好处,王爷也得了安心,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赵不全紧咬牙关,今天如果答应了八爷,就如一二年当太监,四九年入国军一样,全是“傻大木”的愚蠢操作。
“陈先生,我再说一遍,那张借据,我老赵家不认,您要是觉得能拿这张借据去告官,您尽管去,可我要把丑话说在前边,这借据是怎么来的,谁写的,谁按的手印,经了谁的手,到时候一五一十地查起来,恐怕对王爷是真不好。”
陈师爷的双眼喷了火,实在是没想到赵不全这个骨头竟如此难啃:
“赵不全,你这是在威胁王爷?”
赵不全赶忙摇头:
“不敢,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两人双眼对视,空气凝固。
胡同里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被风吞没。
陈师爷大声笑起来,听得人心里毛楞楞的:
“赵不全,你有个好爹啊,你爹赵大业,当年在八爷府当差,经手过多少银子,心里没数吗?山西的银子,江南的银子,四川的银子,哪一笔不是从你爹手里过的?你以为就这一张借据?你要是这么想,那可就太天真了。”
赵不全的脸上,血色褪尽。
陈师爷见他变了脸色,得意地笑着凑近,贴耳细语:
“赵不全,我劝你好好想想,你爹的命,你老赵家的命,都在你手里攥着呢。王爷说了,只要你听话,大家相安无事,你要是不听话,哼!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完也不等赵不全回话,转身就走。
待走到轿旁,回头又看了赵不全一眼,眼神中满是轻蔑和不屑。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赵不全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如被人施了定身法。
正月十八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棉袍下摆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他低头看着石墩上那个荷包,鼓鼓囊囊的五百两银子。
只要他伸手,这银子就是他的,可这银子拿在手里,烫手,硌心,要命!
赵不全伸手拿起那个荷包,在手里掂了掂,苦笑一声,把它揣进了怀里。
不是他要收这银子,是现在不能完全撕破脸。
八爷那边既然出了这张牌,他得先接着,再想办法破局。
硬碰硬,他赵不全一个小小书吏,硬刚不过廉亲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要是让他乖乖听话,在会考府里做内应,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那是一条不归路,走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