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赵不全挺身立于正屋前,双腿如陷入泥地之中,半步也迈不动。
正月十九的夜,云遮半边月,星黯树影晃。
院子里星月照着屋外的人,几盏灯笼的光透进来,照在屋内房梁上的人,光影之下,忽明忽暗。
屋外一人,屋内一人,自此阴阳两界相隔。
赵不全认得那件灰扑扑的棉袍,白日里他还看见他爹穿在身上,破了好几个窟窿,被他骂了几句,说要攒了银子给他爹做件新的。
如今那人穿着旧袍,挂在屋梁上,再也不需新的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踩着什么,低头看去,是那把用了十多年的破凳子,四腿朝天,歪倒在地。
赵大业就是踩着这把凳子上去的,凳面上还留着半个脚印,灰扑扑的,就像赵大业这辈子,灰扑扑的来,灰扑扑的去。
“爹···”
赵不全嗓子里只挤出这一个字,尾音拉的长长的,在赵家院子里静静地回荡。
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悬着的人影,可终究差了寸余。
那人在半空中荡着,风吹进来尸体轻轻转了半圈,赵大业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正对了赵不全,眼睛半闭,嘴角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赵不全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在德胜门大街,他爹跪在街心,哭得像个孩子,额头磕在石板之上,咚咚作响。
那时他还恨他爹糊涂,恨他爹愚忠,恨他爹拖累了自己。
如今这张脸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再喊“八爷”了,再也不会骂他不肖子了。
他双腿折成九十度,直直地砸在地面上。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生疼,可他赵不全浑然不觉。
他跪着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赵大业,眼泪早已在脸颊上奔涌,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进砖缝内。
袭人不知何时也爬了进来,跪在赵不全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赵叔”。
王郎中也被街坊四邻叫了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悬梁的人,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吩咐人准备门板。
胡同里的老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有人去借梯子,有人去撕白布,有人翻箱倒柜找香烛纸钱。
赵不全直挺挺跪在屋内的地上,如一截蛀空的枯木,没有一点活气。
一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陀螺一般的转着,翻江倒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爹死了!
白日里还喘气的人,还躺炕上骂八爷的人,还拉着他的手喊“不全”的人,现在挂在屋梁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刘全儿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他拨开人群冲进院子,看见屋内的情景,浑身颤抖地愣在当场,脸上无半点血色。
他跟赵大业是多年的交情,从八爷府先后出来,虽说后来各走各路,可情分还在。
昨儿他还跟赵大业喝了碗茶,赵大业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啊,还是你通透,早从那地方出来了。”
如今这人也走了。
刘全儿咬牙强忍着,泪水悬在红彤彤的眼眶里。
他走过去蹲在赵不全身边,伸手拍了拍赵不全:
“不全,节哀。你爹···你爹他走了,你得挺住,后事还得你来张罗。”
赵不全没应声,仍是直愣愣跪着,盯着赵大业的尸体。
刘全儿叹着气,起身张罗着把赵大业从梁上解下来。
几个街坊搬来了门板,铺好了白布,刘全儿踩着凳子,把绳子割断,赵大业的身子落了下来,刘全儿和另一个街坊手忙脚乱地接住,轻轻放在门板上。
赵大业的身子已经凉了,僵硬得像块木头。
赵不全爬过去,趴在他爹身边,伸手去摸赵大业的脸。
凉!
像腊月里的井水,像冬日里的石板,凉透了,凉得他手指发颤。
他摸着他爹额头上那道还没消肿的伤痕,那是八爷府的人打的;摸着他爹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口子,那也是在八爷府门口被人踹的;摸着他爹花白的头发,几天前还没这么白,几天前还黑着大半。
“不全···”
刘全儿蹲在他身边,声音发哽:
“你爹他···留下了一封信。”
赵不全泪眼婆娑,直愣愣盯着刘全儿。
赵大业棉袍口袋里露出一个信封,边角没有封口,想来是写好了揣在身上有些时辰了。
赵不全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几次未能抽出里面的素笺。
刘全儿在旁边伸了手,可又急忙缩了回去,不忍心替他看,也不敢替他看。
待赵不全抽出信纸才看清,素笺边角有些折皱,墨迹却还算新,有几处被洇花了,洇成墨团,看不出原本的字。
信不长,可赵不全看了很久。
袭人跪在赵不全身后,早已止住了哭声。
院里院外的街坊也都安静了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周寡妇站在院门口,双手攥着衣角,嘴唇紧抿,眼泪无声地掉落。
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照在赵不全冷硬的脸上。
“不全我儿:
爹这辈子,没出息。
咱老赵家这一支,从你太爷爷那辈起就背了骂名,说我们愧对列祖列宗,是大明的汉奸走狗,爹一辈子想把这个名头摘了,想让咱老赵家的后世子孙堂堂正正进了宗祠,不让人戳脊梁骨。可爹没本事,折腾了大半辈子,不但没摘了这骂名,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娘死得早,爹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更没给你成家,反倒给你留了一屁股烂账,那三千两银子的借据,爹真的没借过,字是爹签的。
是爹糊涂,害了你。
跟着十四爷、八爷那么多年,本以为八爷是贤王,以为跟着他们总有个出头之日,可那日竟被门上的奴才打了出来。
我这才明白,在他们眼里,爹不过是一条狗。
爹只恨自己瞎了眼。
八爷不是好东西,四爷也不是。
什么贤王,什么仁君,都是哄人的。
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些皇子皇孙,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嘴里喊着忠孝仁义,背地里干的全是男盗女娼的勾当,他们争来争去,争的是权,争的是势,谁能正眼看咱这穷苦人,死活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本想去顺天府告那张借据是假的,可凭咱老赵家的身份地位,无凭无据的,谁会信呢?官官相护,蛇鼠一窝,告到哪儿都是枉然。
思来想去,爹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我死了,那张借据就死无对证了,他们再想拿借据要挟你,没了主儿,总不会把死人从坟里挖出来对质吧。
不全,别怪爹狠心。
这一辈子,爹没什么本事,临了了,也就这一点用处了。
你的路还长,这世道,谁都可以信,谁都不能全信,那些当官的,当王爷的,他们说的话,听听就是了,别往心里去。照顾好袭人,无父无母,也是怪可怜的,还有隔壁你周嫂子,她是个好人。
我到了那边,见了你娘,会跟她说的,说咱们儿子出息了···
爹给你磕头了。
赵大业
绝笔。”
信的末尾,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最后几笔歪歪扭扭,应是握笔的手在抖,又或是眼泪滴在了纸上,洇开了墨迹。
赵不全手捧信纸,双手抖个不停。
信纸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如枯叶滑落枝头,也如他爹这辈子飘摇不定,终究没落到个好下场。
他方才还泪如决堤洪水一般,可看了这封信,眼泪反倒止住了,流不出了。
眼眶干涩,喉咙发紧,喘不上气,可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
但是,血顺着赵不全的嘴角,早已在地面洇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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