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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人死不复生,活人行章程

  刘全儿蹲在赵不全身边,把信也是看了个大概,脸上青白变换不定,嘴唇颤抖着几欲脱口,最终只是一声长叹。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半天未动,谁都不知道这个也是八爷府的旧人,作何想,只从背影看到他双肩耸动,风吹过,似有呜咽之声。

  院里院外的都在看着赵不全,等着他哭,等着他闹,等着他像寻常人家的孝子贤孙一般,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甚至以额抢地,匍匐抽泣。

  可赵不全什么都没做,就直挺挺着身子,跪在赵大业身前,双手捧着素笺,像丢了魂。

  周寡妇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从院门口走过来,蹲在赵不全身边,伸手去拿那封信。

  赵不全手指攥进肉里,周寡妇轻轻掰了两下,才把素笺从他手里抽出来。

  周寡妇看完内容,任由泪水轻轻滑落,或是已见过太多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她将素笺叠好,放在赵不全口袋内。

  “不全,”

  她轻声说道:

  “赵叔走了,你不能倒,后事要办,该报丧的报丧,该买棺的买棺,你要是倒了,赵叔走得不安心。”

  赵不全没应声,缓缓抬头,看着他爹那张青紫肿胀的脸。

  他爹走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膝盖上打着补丁,鞋底子是磨穿了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这个人,一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一辈子没过几天舒心的好日子,临了了,自己伸颈抹脖,再无烦心事。

  赵不全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屋内缓缓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不全!”

  刘全儿转身喊了一声,脸上泪痕隐显。

  赵不全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撑着膝盖站起,腿是早就跪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周寡妇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不全低头看着门板上的赵大业,伸手轻轻把那双半闭的眼睛合上。

  “爹,您走好!”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怕惊醒梦中人。

  “您说的那些话,儿子都记住了,那三千两的账,儿子替您平了,剩下的账,儿子慢慢替您找四爷、八爷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吃了什么饭、喝了多少酒,可刘全儿和周寡妇在一旁同时变了脸色。

  “不全,”

  刘全儿走过来,蹙眉瞪眼:

  “你可别乱来,那是···”

  “刘叔,”

  赵不全轻声打断他,

  “麻烦您帮我请个仵作来,我爹是上吊死的,得让人验过,才好办后事,袭人,你去胡同口置买些白布香烛,该烧的纸钱也买些,钱在床头的柜子里。”

  他顿了一下,转眼看向周寡妇:

  “嫂子,劳烦您帮我找件干净的衣裳,我爹···不能穿这身走。”

  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去了。

  刘全儿转身出了院子,袭人和周寡妇都按着赵不全的要求,忙了起来。

  赵不全一个人站在屋内,低头看着他爹。

  门板上的赵大业,脸已经僵了,表情却不像活着时那般愁苦,眉眼舒展。

  赵不全想起小时候,他爹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不全啊,爹这辈子不行了,可你不一样,爹给你改了名,你是补那个一的,大富大贵的命”。

  那时他爹笑得开怀,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秋天盛开的菊花。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正是康熙四十七年,八爷党意气风发,“王上加白”的谶语传遍九城,张明德那牛鼻子老道都说是十爷请的,可他爹说过,那人背后却有四爷胤禛的影子。

  不管谁请的张明德,最终还是被活刮了,至于他爹,以为跟对了人,以为老赵家终于要出头了。

  等了十四年,等来的是一张借据,一顿毒打,一根上吊绳。

  “爹,”

  他伸手摸了摸赵大业花白的头发,手指从那道伤痕上轻轻划过:

  “您说的对,四爷不是好东西,八爷更不是好东西,可您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蹲下身,凑在赵大业耳边,温声细语:

  “这世道,不是谁都可以信,是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夜风吹进屋内,灯笼的火苗忽长忽短。

  赵不全他爹赵大业上吊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赵家胡同。

  街坊四邻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院门口,低声议论着。

  有人叹息,有人抹泪,有人摇头不语,也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世态炎凉四个字,写在每个角落,刻在每张脸上。

  刘全儿跑得最快,以他步军统领衙门的身份,不多时就从南城请了仵作来。

  那仵作姓马,五十来岁的年纪,瘦高个儿,花白胡须,拎着一个破旧的箱子,进了院子倒没什么多余的话,蹲在门板前仔细查验了一番。

  “颈前有勒痕一道,斜行向上,至耳后消失,勒痕闭合,皮肤呈紫褐色,是自缢。”

  马仵作简单明了,动作也是不拖泥带水,起身继续对着赵不全说道:

  “没有挣扎抵抗的痕迹,绳索系于梁上,脚下有翻倒的凳子,确系自缢身亡,无可疑之处。赵爷,可以办后事了。”

  赵不全边点头,边从怀里摸出些散碎银子,塞进马仵作手里。

  马仵作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拱手行礼拎着箱子走了。

  按大清的规矩,非正常死亡须官府查验方可收殓,这也是为了防着有人谋杀伪作自缢。

  马仵作这一验,赵大业的死就算是过了明路,顺天府那边备个案,后事才能办得顺当。

  袭人从胡同口买了白布香烛回来,怀里还抱着一大摞纸钱,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脸冻得通红。周寡妇从屋内翻出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是赵大业前两年做的,一直舍不得穿,压在了箱底,如今倒是用上了。

  赵不全接过衣裳,蹲在门板旁,替赵大业换衣裳。

  刘全儿要过来帮忙,赵不全摆摆手。

  他慢慢解开赵大业身上那件破棉袄的纽扣,赵不全没见过他爹的身子,他爹赵大业总是穿着衣裳,从不当着他的面脱。

  如今他看见了,看见了他爹身上那些旧伤疤,肩膀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眼儿,那是康熙五十七年在科布多替十四爷挡箭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可疤痕狰狞可怖。

  穿好了衣裳,赵不全又把他爹的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白布条扎好。

  做完了这些,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门板上的赵大业。

  这个人干干净净的。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这句话赵不全前世读过无数遍,读过就过了,没往心里去过。

  如今站在他爹的尸体前,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香案前,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又蹲下身,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盆。

  火舌舔着纸钱,灰烬在夜风中翻飞,如黑色蝴蝶,在院中盘旋,然后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

  “不全,”

  刘全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打算怎么办?你爹的后事,得有个章程,该停灵几天,该请什么人,该用什么仪仗,你心里有数没有?”

  赵不全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沓纸钱,火苗蹿起老高,映着他俩明暗交错的脸。

  “按旗人的规矩办,”

  他说,

  “停灵七天,请喇嘛念经,出殡那天立幡烧纸,一样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明儿一早我去会考府,跟十三爷禀报丁忧的事。”

  刘全儿一怔:

  “你···你要丁忧?”

  “我爹走了,我是他儿子,不守孝还能怎样?”

  赵不全语气如一潭死水,

  “大清律上写的明白,父母丧,丁忧三年,虽说是二十七个月,可那也是三年,我在会考府不过是个吏员,可该守的规矩还得守。”

  赵不全说完话,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缺了一角,像他爹这辈子,像他赵不全这个名字。

  全者,圆满也,不全者,缺憾也。

  他爹给他改了这个名字,盼着他来补那个“一”,盼着他大富大贵,盼着他让老赵家光宗耀祖。

  可他爹不知道,这世上的“一”,从来就不是用来补的,是用来抢的。

  谁也不比谁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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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作者:榴弹怕水
类别: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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