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在灵控局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写报告。

　　办公室是周远临时给他安排的。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桌上还有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苏明坐下来，打开电脑。

　　电脑是新的，开机之后直接进入了一个已经登录好的用户界面。桌面上只有两个图标——一个Word，一个浏览器。

　　苏明打开Word。

　　光标在白页上闪。

　　苏明想了一下吴恒说的话——辨识过程、构筑逻辑、现场操作、哪里做得好、哪里可以改进。

　　他开始敲字。

　　敲了大概十分钟，第一段写完了。苏明停下来，看了一遍。

　　写得像流水账。

　　他把这段删了。

　　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不按顺序写了，按类别分了四个小标题——

　　“一、辨识过程。“

　　“二、构筑思路。“

　　“三、代价评估。“

　　“四、改进方向。“

　　分类之后思路清楚多了。

　　他开始往里面填内容。

　　写“辨识过程“的时候苏明发现一个问题——他在医院听警察换气判断断句的这个方法，写出来非常难。

　　正常说话有呼吸。呼吸点就是断句点。

　　这句话作为一个原则非常简单。但要把苏明怎么“听出来“的过程写清楚，就很难。因为这个过程里有很多苏明自己没意识到的判断。

　　他为什么觉得某次吸气是“真的吸气“而不是“装的“？他怎么判断警察不是在故意误导？他为什么能在两分钟内完成这个判断？

　　苏明写到这里卡了几分钟。

　　他最后决定——不写这些。写了也是瞎猜。他只写结论——“通过观察受害者呼吸节奏判断句子真实断句“。

　　至于这个方法怎么来的、凭什么信，交给以后慢慢想。

　　写完辨识过程，他写构筑思路。

　　这一段比较好写。004号“匿名“的逻辑和005号“已阅“的逻辑都很清楚。他把自己的两步推理过程写了下来——

　　第一步：合约类诡异需要邀约和承诺两个要素。

　　第二步：破坏任一要素即可让合约无效。

　　第三步：破坏承诺方的办法是让承诺方“不存在“（004号）。

　　第四步：破坏邀约方的办法是把邀约状态变更为“已完成“（005号）。

　　第五步：两个构筑的先后顺序——004号先激活保护自己，005号后激活解决诡异。

　　写完之后苏明看了一遍，觉得逻辑挺清楚的。

　　然后他写“代价评估“。

　　他把两个构筑的估算消耗、实际消耗、活跃度变化都列了出来。还加了一句——“平均每个D级构筑消耗寿命约一到两周，活跃度增加零点七五个百分点。此数据可作为后续任务成本估算的参考。“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写得像是写给别人看的。但吴恒说“报告是写给你自己看的“。

　　苏明想了一会儿，把“可作为后续任务成本估算的参考“改成了“以后估成本就按这个算“。

　　改完看着舒服多了。

　　最后写“改进方向“。

　　这一段苏明写得很慢。

　　他想起吴恒的那句话——“如果你辨识再快一点，能在上楼之前就想到005号的方案，你只需要一个构筑。“

　　苏明把这个写了下来。

　　他写完之后又加了一段——

　　“本次任务的主要问题是思路阻塞。我在推出诡异是合约类之后，第一反应是'上楼→构筑→解决'的三步走。没有跳出这个框架去想'不上楼能不能构筑'。直到吴老师追问我思路的时候，我才被逼着考虑远程构筑的可能性。但因为当时思路还停留在'远程打本体'，而本体的信息不足，所以我错误地否定了所有远程构筑的可能性。实际上远程构筑本体做不到，但远程构筑邀约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我只是没想到。“

　　苏明看着这段文字。

　　他停了一下。

　　继续写——

　　“教训——诡异的本体不是唯一的处理目标。它的各个组成部件（邀约、承诺、作用载体、触发条件）都可以作为处理目标。处理哪一个取决于我对哪一个的信息最充分。下次任务开始的时候，我应该先把诡异的所有可攻击组件列出来，对每个组件都做一次信息盘点，然后选择信息最充分的那个作为处理目标。“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

　　觉得还行。

　　他把报告保存成PDF，通过内网发给了吴恒。

　　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

　　苏明伸了个懒腰。

　　办公室门没关。他能听到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工作手机响了。

　　是吴恒的短信——“我办公室。“

　　苏明站起来，走去六楼。

　　吴恒的办公室门开着。

　　老头坐在桌后，平板电脑放在面前，应该正在看他的报告。

　　“来了。“吴恒头也没抬。

　　“来了。“

　　“坐。“

　　苏明坐下。

　　吴恒又看了一会儿平板，然后把平板放下。

　　“写得不错。“吴恒说。

　　“谢谢。“

　　“但是有问题。“

　　“您说。“

　　“辨识过程写得太简单。“吴恒说，“你说'通过观察受害者呼吸节奏判断句子真实断句'。这一句话背后是一整套判断。你不写出来，以后你自己都忘了。“

　　“我不会忘。“苏明说，“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你现在记得。“吴恒说，“三年之后呢？“

　　苏明沉默了一下。

　　“你以为你写报告是写给现在的自己看的？“吴恒说，“你写给的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的自己。那个时候你的经验多了，本能反应更强，但具体案例的细节会忘。报告的作用是——等你忘了细节之后，还能从文字里重建当时的判断过程。“

　　苏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我回去补。“

　　“把呼吸判断那段单独写一个附录。“吴恒说，“不要求完整，就把你自己能回忆起来的判断标准都写下来。“

　　“好。“

　　“还有一个问题。“吴恒说。

　　“您说。“

　　“改进方向那段。“吴恒说，“你写了'先把诡异所有可攻击组件列出来，对每个组件做信息盘点'。这个方法论本身是对的。但你漏了一个最重要的组件。“

　　苏明想了一下。

　　“哪个？“

　　“宿主。“

　　苏明愣了一下。

　　“宿主也算组件？“

　　“当然算。“吴恒说，“合约类诡异需要宿主作为承诺方。没有宿主它就是一团挂在天花板上的烟。宿主是它完成合约的必要条件。所以——“

　　吴恒顿了一下。

　　“宿主也是你可以操作的目标之一。“

　　苏明想了一会儿。

　　“您的意思是——我不仅可以修改我自己（004号），还可以修改别人？“

　　“理论上是。“吴恒说，“但是修改别人的构筑代价比修改自己大得多。一般情况下不用。但你要知道这个选项存在。“

　　“多大？“

　　“一到两个数量级。“

　　苏明倒吸了一口气。

　　“修改自己的身份状态花我两周寿命。“他说，“修改别人的身份状态就是二十周到二百周？“

　　“差不多。“吴恒说，“所以这种构筑你这辈子可能都用不上一次。但是——“

　　吴恒又顿了一下。

　　“救人命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苏明明白了。

　　修改自己的代价小，但只能救自己。修改别人的代价大，但可以救别人。在某些情况下——比如一个重要的人被诡异盯上了——这笔账是划得来的。

　　“记下来了。“苏明说。

　　“嗯。“吴恒说。

　　苏明以为对话结束了，准备站起来。

　　“等一下。“吴恒说。

　　苏明坐下。

　　“今天这个任务——“吴恒说，“你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想问。“

　　“您问。“

　　“那张名字纸上有几十个名字。“吴恒说，“你只对上了一个——陈大勇。其他几十个名字你看都没多看一眼。“

　　苏明想了一下。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在解题。“苏明说，“那些名字对我的构筑没有直接用处。我看了一眼确认是'收集过的受害者名字'，这个信息我需要。但每个名字具体是谁、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这些对我当时解决诡异没有用。“

　　“没用的信息你就不看。“

　　“对。“

　　“但是那些名字背后是几十个人。“吴恒说，“几十个像陈大勇一样被这个东西收集走名字的人。你处理完诡异之后名字就消失了，他们的死没有人知道。“

　　苏明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

　　“你不查一下他们？“

　　“查了也救不回来。“苏明说，“我消灭不了本体，救不了已经死的人。我能做的只是阻止它再害新的人。今天这件事我已经做到了。“

　　吴恒看着他。

　　“你这个回答让我有点担心。“吴恒说。

　　“哪里？“

　　“你太冷静了。“吴恒说，“二十岁的孩子，刚看完一张写满几十个死人名字的纸，转身就能用'他们死了我也救不回来'这种话收场。你这个心态不是一个新人御鬼者该有的。“

　　苏明没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

　　“吴老师。“他说，“我在大学事件里亲眼看着一百八十九个同学死。其中有我认识的人。有我室友。那件事我还没完全想明白。“

　　吴恒没说话。

　　“在那之后——“苏明说，“我对陌生人的死已经没什么反应了。不是我冷血，是我现在没有那个容量。如果我对每个死者都产生足够的情绪，我会崩的。所以我只处理我能处理的事。那些我处理不了的，我先放着。等我有能力处理了，再回头看。“

　　吴恒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这个心态是对的。“吴恒说，“但是你要提醒自己——'先放着'这个词，不等于'永远不看'。你得有一天回头。回不了头的人，走到最后都会变成那种自己不认识的东西。“

　　“我知道。“苏明说，“我会回头。“

　　“什么时候回？“

　　“等我不再恐惧的时候。“苏明说。

　　吴恒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他说，“你回去吧。“

　　苏明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吴老师。“

　　“嗯。“

　　“您说的'最近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吴恒看了他一眼。

　　“最近全国各地灵异事件的数量在上涨。“吴恒说，“相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四十。大学那次事件是其中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什么原因？“

　　“不知道。“吴恒说，“灵控局在查。但是查这个比处理一个具体诡异难得多。“

　　苏明沉默了几秒。

　　“那未来的任务会越来越多？“

　　“嗯。“

　　“会有人手不够的情况？“

　　“已经不够了。“吴恒说，“所以你这种新人入职之后很快就被派出任务。正常情况下应该至少训练一个月再出现场。“

　　苏明想起了评估报告上那个“A级“。

　　历史最高。

　　但上一个A级出现是很多年以前。死了三个，叛逃两个，疯了一个。

　　如果真的人手紧张，A级新人死亡率又这么高——那么灵控局真的急了。

　　“吴老师。“苏明问，“我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

　　“这几天吧。“吴恒说，“你自己注意点。我这边会尽量挑级别低一点的给你。但你要做好准备——可能某次你接到的任务会超出你的评估等级。“

　　“超多少？“

　　“不知道。“吴恒说，“但如果真碰上了——“

　　吴恒顿了一下。

　　“能跑就跑。“他说，“别学我年轻时候的傻事。“

　　苏明点了点头。

　　他走出吴恒的办公室。

　　走廊里还是那些灵异残留物。

　　苏明走过那个铜盒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盒盖和盒身之间的缝隙还在那里。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随便翻了一页。

　　属性没变。活跃度也没变。

　　笔记本对铜盒子依然没有反应。

　　苏明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去。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的工作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周远，也不是吴恒。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苏明接了。

　　“您好，是苏明苏老师吗？“

　　“是。“

　　“我是灵控局后勤部的，姓黄。“那个声音说，“您今天办公室里那台电脑是临时配给您的。从明天开始，您会有一个自己固定的工位。工位位置和电脑设备明天早上到局里之后直接找我，我带您去。“

　　“好。“

　　“另外——“黄师傅顿了一下，“宿舍问题您这边什么打算？“

　　苏明愣了一下。

　　“宿舍？“

　　“正式入职的御鬼者，我们局里会安排宿舍。您是走读还是住宿，这个您自己选。走读的话每个月多两千补贴，住宿的话免费。“

　　苏明想了一下。

　　住学校宿舍的话，室友是张晨和王磊。他们知道他在“治病“，但不知道具体内容。长期住下去，迟早会穿帮。

　　住灵控局宿舍的话，他有自己的空间，身份暴露的风险小。

　　但住在灵控局宿舍意味着他和大学彻底脱钩了。

　　他大三的课还没上完。

　　“我再想想。“苏明说，“明天给您答复。“

　　“好的。“黄师傅说，“那就明天见。“

　　电话挂了。

　　电梯到了一楼。

　　苏明走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五楼和六楼的窗户都还亮着灯。

　　晚上了，很多人还在工作。

　　苏明走出灵控局大门。

　　沈师傅的车还停在门口。

　　苏明上了车。

　　“回学校？“沈师傅问。

　　苏明想了几秒。

　　“回学校。“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