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傅把车停在南门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老师。“沈师傅开口了。

　　苏明有点意外——这是沈师傅今天说的第三句话，前两句分别是早上的“上车“和下午的“回学校“。

　　“嗯？“

　　“明天几点？“

　　“不知道。我明天先问问吴老师。“

　　“那我明天早上七点半停在南门。“沈师傅说，“如果您不用我就联系我，我再开走。如果您要走，上车就行。“

　　“行。“

　　“车钥匙我放副驾驶座下面。“沈师傅说，“万一哪天您要自己开。“

　　苏明愣了一下。

　　“我开不动。“

　　“会开？“

　　“会开，但手不太稳。“

　　“停车场练。“沈师傅说，“没人的时候。练个一两次就回来了。“

　　苏明看了沈师傅一眼。

　　沈师傅的表情还是那样——没表情。

　　“您这是第几句话？“苏明问。

　　沈师傅想了两秒。

　　“第四句。“

　　“您一天的话量用完了。“

　　“明天再说。“

　　苏明下车。

　　沈师傅的车掉头走了。

　　苏明站在南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他揣着手走进学校。

　　晚上七点半，校园里的学生不多。大部分人应该都在吃晚饭或者在自习室。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两边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明走到四号楼附近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四号楼是他们宿舍楼。

　　楼外围着一圈警戒线。

　　警戒线只围了二楼到三楼之间的那一段——点名铃事件里有一批人死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间里。一楼和四楼还在正常使用。

　　苏明在警戒线外站了大概半分钟。

　　那段楼梯用蓝色的塑料布遮了起来。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塑料布后面是什么苏明没看。

　　他不想看。

　　他继续往楼里走。

　　从另一个入口进去，走楼梯直接上四楼。

　　楼道里有两个别的班的男生在洗漱间刷牙。苏明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抬头。

　　两天前苏明走过这里的时候他们还愿意抬头看一眼。

　　现在连一眼都没有了。

　　不是他们冷漠。是他们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走过去，判断与自己无关，就不看了。

　　苏明推开寝室门。

　　张晨在电脑前打游戏。王磊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可能在睡觉也可能在发呆。

　　张晨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他说。

　　然后他愣住了。

　　他摘下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明跟前，凑近看了几秒。

　　“……你这几天干了什么？“张晨问。

　　“没干什么。“苏明说，“治病。“

　　“你这个治法不对吧。“张晨说，“你一天比一天年轻。“

　　趴在桌上的王磊抬起头。

　　他看了苏明一眼，又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眼。

　　“这还是苏明吗？“王磊问张晨。

　　“应该还是。“张晨说，“但我不确定。苏明你说几个只有你知道的事。“

　　苏明叹了口气。

　　回家的时候他妈让他报了三个家庭记忆。到了学校张晨让他报只有他知道的事。

　　一天之内他被查了两次户口。

　　“你上个学期期末考前两天晚上十二点偷偷喝了一瓶啤酒被舍管阿姨发现了。“苏明说，“你求我别告诉其他人。“

　　“……“张晨说，“是你。“

　　“王磊你上上周网购了一个枕头，到货之后打开闻了闻觉得味儿不对，又退回去了。“苏明说。

　　“……“王磊说，“也是你。“

　　张晨退开一步，又仔细看了看苏明。

　　“你这个药哪开的？“张晨问，“我也想吃。“

　　“你吃什么。“

　　“我也想一天年轻一岁。“张晨说，“我才二十岁吃了之后就能倒着长。“

　　“你二十岁再往回长就长回小学生了。“王磊说。

　　“小学生怎么了？小学生睡眠好、头发多、不秃。“

　　王磊不理他，回头看苏明。

　　“你现在看着有多少岁？“

　　“四十出头吧。“苏明说。

　　“比前天至少年轻了十岁。“王磊说，“照这个速度——“

　　“我不知道能不能全恢复。“苏明说，“医生说看情况。“

　　张晨和王磊对视了一眼。

　　“反正恢复就好。“张晨说，“你慢慢来。“

　　苏明把背包放下。

　　他坐在自己的床沿上，长出了一口气。

　　在外面他要端着。在灵控局他要端着。在家里他也要端着。

　　回到宿舍才算是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不是因为这两个室友有多亲密，是因为他们俩对他的要求特别低——能报出枕头退货这个信息就算过关。

　　苏明觉得这种低要求挺好的。

　　“对了。“张晨说，“你不在的时候出了点事。“

　　苏明抬起头。

　　“什么事？“

　　“辅导员来找过你。“张晨说，“今天下午来的。他在门口敲了半天，我跟他说你回家了。他让我转告你——明天去找他一趟。“

　　苏明想了一下。

　　辅导员找他干什么？请假的事？成绩的事？还是……点名铃事件之后的心理关怀？

　　“他说什么事没？“

　　“没说。“张晨说，“但是他看起来挺愁的。“

　　“愁什么？“

　　“他们班这次——“张晨顿了一下，“你们班这次走了不少人。他作为辅导员肯定要挨上面的批评。“

　　苏明没说话。

　　他们班总共四十二个人。点名铃事件里走了多少个苏明其实不清楚。他只知道他们寝室的刘健走了。

　　但辅导员负责好几个班，加起来走的人数肯定不少。

　　“明天我去找他。“苏明说。

　　“你明天去？“王磊问，“你不是天天一早就走吗？“

　　“我白天安排一下。“苏明说，“早上去一趟，完了再走。“

　　苏明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下。

　　他给他妈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到学校了。平安。“

　　他妈秒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又秒回了一句“早点睡“。

　　然后又秒回了一句“不要熬夜“。

　　然后又秒回了一句“有事随时打电话“。

　　苏明看着屏幕上连续四条气泡，没回。

　　他妈又发了一条：“收到回个字。“

　　苏明回了：“收到。“

　　他妈那边消停了。

　　张晨在旁边看了一眼苏明的屏幕。

　　“你妈话真多。“张晨说。

　　“嗯。“

　　“比我妈还多。“

　　“嗯。“

　　“我妈一般就'注意安全'四个字，你妈这能开四连。“

　　“我妈今天情绪不太稳定。“苏明说。

　　张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苏明翻开他的普通本子，划掉了昨天写的“想办法让爸妈不被吓死“那一条。

　　然后他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两行——

　　“1.明天早上找辅导员。

　　2.决定宿舍住哪。“

　　写完之后他停笔。

　　“决定宿舍住哪“这一条他今天来回想了好几遍。

　　学校宿舍的好处是——生活状态正常，跟大学保持联系，三个人的作息里藏着他是一个“学生“的事实。这件事对他很重要。

　　学校宿舍的坏处是——他的脸一天一个样，迟早穿帮。张晨和王磊现在还能接受，但如果他下个月突然变成三十岁，再下个月突然变回二十岁，他们会炸。

　　灵控局宿舍的好处是——没人会对他的外貌变化提问。隐私安全，没有身份压力。

　　灵控局宿舍的坏处是——他彻底从学生身份里脱离出来。大学生活就断了。

　　苏明想了一会儿，决定了——

　　走读。

　　继续住学校，但每个月拿两千块补贴作为应急用。

　　长远看他迟早要搬出去，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他现在还撑得住“学生“这个身份。等他撑不住了再搬。

　　苏明把这个决定写在本子上——

　　“3.走读。“

　　写完他合上本子。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他看过无数次的那个老样子——有一块漆皮剥落了，形状像一只猪。他上大一第一次躺在这个床上的时候就注意到过。那时候他跟张晨打赌说那是一只乌龟，张晨说是猪，最后找王磊当评委，王磊说看着像个土豆。

　　苏明现在看那块漆皮——

　　还是像猪。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工作手机震了一下。

　　苏明睁开眼。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下。

　　是周远发来的一条短信。

　　只有一句话。

　　“明天早上八点，紧急任务，车来接你。“

　　苏明看着这条短信。

　　他没回。

　　过了几秒，又一条短信进来——

　　“这个任务我劝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苏明坐了起来。

　　宿舍里张晨还在打游戏，王磊已经洗完澡上床了。

　　苏明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几秒呆，然后回复——

　　“什么级别？“

　　周远回得很快。

　　“预估C级。“

　　“处理过程？“

　　“吴老说——这次你去的角色是'学习'。他带一个B级御鬼者主打，你跟着看。“

　　苏明想了一下。

　　这次他不是主攻手。吴恒带人打，他在旁边观察学习。

　　这个安排合理。他上一个任务是D级，这个任务是C级，跨度不大。而且有吴恒亲自出手，安全性高。

　　“但是你为什么说要心理准备？“苏明又问。

　　周远沉默了大概一分钟才回。

　　“出事的地方。“周远说，“是一个幼儿园。“

　　苏明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幼儿园“三个字看了很久。

　　“死人了？“苏明问。

　　“还没死。“周远说，“但情况已经不乐观。“

　　苏明没回。

　　“明天八点。“周远又发了一条，“你早点睡。“

　　苏明放下手机。

　　他又躺回去。

　　天花板上那块像猪的漆皮还在。

　　苏明看着它。

　　他想起吴恒说的那句话——“最近不太平。“

　　这么快就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