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乔峰醒来时,入目是灰扑扑的房梁,鼻尖萦绕着草药与糯米混合的气味。
他动了动手指,肩头的伤口传来刺痛,但比之前好了许多。侧头看去,阿帆正趴在床边的一张木桌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很沉。
乔峰没有急着叫醒他,而是静静地躺着,回想这三日的混沌。
这三天他并非全无知觉。有时能听见阿帆在耳边念叨“师弟你可不能死啊”,有时能感觉到有人往自己嘴里灌苦涩的药汁,有时还能听见毛小方唉声叹气的声音。
只是眼皮太重,睁不开。
此刻真正醒来,才发觉身体虽然虚弱,却比刚穿越来时多了几分踏实。
乔峰转头看着阿帆,这个年轻人和他岁数相当,虽然性子跳脱,却是真心实意地照顾自己。
“师兄。”
乔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阿帆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揉着眼睛四处张望:“谁?谁叫我?”
“是我。”
乔峰微微一笑。
阿帆这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师弟!你醒了,太好了!”
说着就从板凳上跳起来往门外冲,“我去叫师父!你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
乔峰摇摇头,撑着坐起身来。这三天昏睡,身上衣服已经换过,伤口也被仔细包扎过。他试着握了握拳,力量还在,只是丹田依旧空空如也。
片刻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毛小方大步流星走进屋内,阿帆跟在后面小跑。
“别动。”
毛小方快步上前,按住想要起身的乔峰,手指已搭在他腕上。片刻后,眉头舒展:“脉象平稳了许多,尸毒已经压制了七八成,再有个三四天就能全部压制。”
乔峰坚持起身,拱手道:“多谢师父救命之恩。”
毛小方摆摆手:“你我已是师徒,不必说这些。”
接着又打量乔峰神色,“你刚醒,身子还虚,先躺着说话。”
乔峰点点头,却没有躺下,而是靠在床头,神色郑重:“师父,弟子有要事相告。”
毛小方见他神色,略一沉吟,转头道:“阿帆,你去灶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哦,好的。”
阿帆看看师父,又看看乔峰,挠挠头,说罢转身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毛小方看着阿帆的背影,转头对乔峰道:“阿帆这孩子,资质一般,但心性纯良,是个好师兄。以后你们好好相处。”
乔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乔峰沉默片刻,抬头直视毛小方:“师父,弟子并非此界中人。”
毛小方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弟子原是大宋之人,姓乔名峰,曾任丐帮帮主,后为辽国南院大王……。”
乔峰声音低沉,将雁门关外、千军万马、一箭穿心之事缓缓道来。他说得简略,却字字沉重。
说到最后,他抬起自己的手:“弟子醒来时,意识就在这具身体之中。弟子不知这是夺舍还是转世,更不知为何会来到此方世界。”
说完,他直视毛小方,目光坦然。
毛小方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缓缓开口:“大宋……辽国……乔峰……”
他转过身来,看着乔峰:“若按你所说,你所在的时代,当朝皇帝是宋哲宗。如今是民国1945年,相距八百余年。”
“八百多年……”乔峰喃喃。
“这八百多年间,世事变迁。”
毛小方缓声道,“你所熟悉的江湖,那些内功心法、武林绝学,大多已经失传。如今习武之人,能练出一身外家功夫已是难得,像你那日使出的精妙棍法,贫道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
乔峰沉默。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功,在这个时代已成绝响。
毛小方继续道:“至于妖魔鬼怪……你那个时代,可有这些东西?”
乔峰摇头:“弟子行走江湖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物。偶有邪教装神弄鬼,也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毛小方叹息一声:“这便是了。八百年前,天地灵气尚清,妖魔不显。自南宋朱仙镇一役后,天下正气衰弱,后又战祸连绵,生灵涂炭,怨气积聚。蒙元入主中原时,杀戮太重,尸横遍野,从那以后,妖魔鬼怪便渐渐多了起来。”
他看着乔峰:“你来到此方世界,身受尸毒,又恰好遇上贫道——这绝非偶然。”
乔峰神色一凛:“师父的意思是……”
毛小方走回床边,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贫道虽不敢说通晓天机,却也略懂阴阳命理。你那日与僵尸搏斗时,贫道便看出你命格极贵,带着一股煞气。那是久居人上、杀伐决断才能养出的气度。”
“方才听你讲述前世,便更明白了。”
毛小方目光深邃,“你前世乃是大英雄、大豪杰,一生坦荡,却因身世之谜,遭人算计,最终自尽于雁门关外。这等结局,或是因果未了。”
“因果?”
“正是。”
毛小方道,“道家讲承负,佛家讲因果。你前世未了之事,未尽的缘,未报的恩,未还的债,并不会因为你身死而消散。魂魄轮回,因果相随。你来到此方世界,必有缘由。”
乔峰皱眉:“弟子前世虽然杀人无数,但也救人无数。一生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若说因果,弟子自问不曾亏欠于人。”
毛小方摇头:“因果并非简单的欠债还钱。你为救宋辽百姓,逼迫辽帝立下永不侵宋的誓言,又为全忠义,自尽于雁门关外——这等大仁大义,却也种下了大因大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你救下的那些人,他们的命,他们的子孙后代的命,都因你而延续。这份功德,太大太大。”
“而这份功德,并未因你身死而消散。”毛小方看着乔峰,“依贫道看来,你来到此方世界,并非偶然,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乔峰沉默良久,缓缓道:“师父的意思是,弟子命中注定要来此方世界?”
“命中注定四字,太过绝对。”毛小方道,“贫道更愿意说,是因缘际会。你前世积下的功德,让你有此机缘;你前世未了的因果,让你有此劫数。至于来此方世界究竟为何,是福是祸,是劫是缘,还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毛小方又指了指窗外:“那日你本可以逃走,为何要与僵尸搏斗?”
乔峰毫不犹豫:“那些村民是无辜的。”
毛小方笑了:“这便是了。你仍是乔峰,纵使内力全失,纵使身处陌生世界,那颗心却从未变过。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贫道收你为徒,一是为你身上的尸毒,二是看出你命格不凡。如今知道你的来历,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何事?”
毛小方回头,目光炯炯:“此方世界妖孽横行,正道衰弱。你这样的人,或许正是天地间需要的人。”
乔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坦然,有看透生死之后的从容。
“弟子明白了。”
乔峰抬头看着毛小方:“无论因何而来,既然来了,便好好活着。妖魔鬼怪也罢,八百多年时光也罢,乔峰还是乔峰。”
毛小方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乔峰还是乔峰!”
正说着,门外传来阿帆的声音:“师父,药煎好了!”
毛小方扬声道:“进来吧。”
阿帆推门而入,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递给乔峰。
“师弟,趁热喝。这药可苦了,我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乔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阿帆看得目瞪口呆:“师弟,你不觉得苦吗?”
“比尸毒好受多了。”
乔峰将碗递还给他,微微一笑。
阿帆愣了愣,也跟着笑起来。
毛小方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之色。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乔峰,好好养伤。四天之后,为师教你道法。”
乔峰点头:“是,师父。”
毛小方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帆在床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三日发生的事,哪些村民来道谢了,毛小方如何给他换药,那只跑掉的玄魁至今没有消息……
乔峰听着,偶尔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八百年时光,陌生的世界,诡异莫测的妖魔鬼怪——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重要的是,他仍是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