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酉时,日头西斜。
满树的桃花开始凋谢。
不是一瓣一瓣地落,而是一朵一朵地整朵坠落。
花开到花谢,只用了不到四个时辰。
镇上的气氛彻底变了。上午还在欢呼“吉兆”的人群,此刻已散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看一眼那棵桃树,又飞快地缩回去。
叶子开始生长。
光秃秃的枝干上,嫩绿的叶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舒展、变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棵桃树便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像是盛夏时节的模样。
亥时三刻。
桃花镇已彻底沉入黑暗。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犬吠都消失了,整座镇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乔峰和马丹娜已提前来到桃树附近。法坛设在桃树西侧三十丈外一个空地上,供桌、香烛、祭品、藏影镜、定仙符,一切准备就绪。两人盘膝坐在法坛两侧,闭目调息,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笛声响了。
笛声从桃树上响起,传遍四面八方,曲调婉转,音色清越,乍一听竟有几分悦耳。但细细听去,那婉转之中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音律不对。
然后他们看见了。
街道尽头,第一扇门开了。
开门的是卖豆腐的老陈头。他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着,瞳孔却散着,像是两颗没有焦距的玻璃珠子,额头上有一道奇怪的红色印记。他穿着一身睡觉时才穿的白色里衣,赤着脚,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随着身体的移动微微晃动,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又一扇门开了。东街的周寡妇,穿着碎花睡裤,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头发散着,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她跟在老陈头后面,步幅、步频、双臂晃动的幅度,和老陈头一模一样。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
越来越多的人从各自家中走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半大的孩子,穿着各色各样的睡衣,有的趿着鞋,有的光着脚,有的怀里还抱着早已睡着的婴孩。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数百人同时行走,却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们从每一条巷子里涌出来,汇成一股沉默的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千年桃树。
乔峰低声对着马丹娜说道:“装成被控制的样子,混进去。”
马丹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愤怒压下去,让自己的眼神变得空洞,瞳孔微微上翻,只留出一线眼白。她的身体放松下来,肩膀垮下去,双手垂在身侧,脚步变得和那些村民一样僵硬而机械。
乔峰也同样如此。
两人混入人群,一步一步地往桃树下走去。
月光下,上千人汇成的沉默洪流,缓缓涌向那棵枝繁叶茂的千年桃树。
桃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红裙赤足的女子正背对着众人,手中握着一支碧绿色的笛子,放在唇边轻轻吹奏。
她的红裙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脚踝上的红绳一荡一荡。
鬓角那朵桃花,红得刺目。
乔峰混在人群中,脚步机械地向前挪动,感知力却已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四丈六的范围内,每一张麻木的脸、每一个僵硬的身躯、每一道额头上诡异的红色印记,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中。
他“看见”马丹娜就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她的步伐和周围的村民一样僵硬,双臂垂在身侧,手指随着身体的移动微微晃动,装得几乎天衣无缝,但她的右手一直放在挎包里面。
乔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的感知力继续向外蔓延。
四丈五。
四丈六。
四丈七,他的感知力范围在这一刻竟然又扩大了一尺。
然后他“看见”了。
人群左前方,约莫四丈外,两个熟悉的人影。
毛小方和阿帆。
乔峰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用感知力“看”向毛小方——师父的步伐和周围的村民一样僵硬机械,双臂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随着身体的移动微微晃动,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乔峰注意到一个细节:毛小方的呼吸。
周围被操控的村民,呼吸都是浅而均匀的,像是被设定好了频率的机器。但毛小方的呼吸虽然也在刻意模仿那种频率,却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只有感知力才能捕捉到的“刻意”,他在控制自己的呼吸,而不是被呼吸控制。
师父是装的。
乔峰心中大定。
他又“看”向阿帆。阿帆的步伐同样僵硬,但他的瞳孔是完全涣散的,呼吸浅而均匀,心跳平稳得不像话,眉心处隐隐有一道极淡的粉红色印记。
阿帆是真的被控制了。
乔峰又感知到了第三个人。
一个女子。
在感知力触到那张脸的瞬间,乔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是阿秀。
她走在毛小方和阿帆中间,步伐和其他人一样僵硬,穿着破烂的衣衫,头发散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心同样有一道粉红色的印记,瞳孔涣散,呼吸浅而均匀。
乔峰压下方才的震动,感知力继续向四周扫去。桃树下,人群越聚越多,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人。所有人都仰着头,空洞的眼睛望着桃枝上那个红裙赤足的女子,像是在仰望一尊神。
而那个女子,已经停止了吹奏。
碧绿色的笛子从她唇边移开,握在手中,垂在身侧,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指修长苍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了一点红光。那光极小,只有米粒大小,但亮得刺目。
女子屈指一弹,红光消失在半空中。
天地间忽然寂静无声。
乔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感知力始终开着,四丈七的范围内,一切尽在“眼底”。就在红光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周围的天地灵气开始疯狂涌动,追寻红光而去。
然后,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