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玛格丽莎还想说点什么，安娜却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广场中央，玛格丽莎能感觉到安娜的手在轻微的颤抖。

　　“快来吧……你不是一直说表演压力太大，想出门散散心吗？”安娜的牙齿在咯咯作响，“我都没去赌场，专门跑来陪你，快坐下吧，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她弯腰将野餐盒放到草坪上，结果起身时不小心将盖子碰翻了，饭盒里的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那是玛格丽莎精心准备了一个早上的成果。

　　临出门前，安娜还说她特别想要品尝好友做的蘑菇奶油汤是什么味道，这会看着一地狼藉，不禁眼圈一红，却闷声不吭地继续从饭盒里掏东西，边掏边招呼玛格丽莎：

　　“过来呀，玛丽，你站得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玛格丽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又往左右看了看，那个拿着报纸的男人正用一种志在必得的灼灼眼神紧盯着她。

　　“安娜……”她仿佛是再也忍不住了，声音里带出一点犹疑哽咽的哭腔，眼睛里却一点眼泪都没有，“为什么？”

　　安娜抬起头看她，面色是腮红遮盖不住的惨白：

　　“什么为什么？”

　　玛格丽莎用她特有的那种温吞又柔软的口吻，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送给他们？”

　　安娜想要死不承认：“……你在说什么呀，玛丽！”

　　玛格丽莎把手里安娜的餐盒一扔。

　　“咣当”一声，餐盒里掉出几片可怜的生菜叶。

　　“我要走了，你别拦我。”她咬着牙，边后退边说道，“你是我来到伦敦之后遇见的最好的朋友，安娜。”

　　“你去哪？玛丽！回来！不是你说要出门散心的吗？！”

　　花园里三个男人越靠越近，安娜见状，只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脱口而出说道，“他们说你是异教徒，说你是个女巫！”

　　被围在中间的玛丽：“……他们？”

　　“我们。”之前假装看报纸的男人将印着温斯顿大名的头版头条团成团随手一扔，嬉皮笑脸地说，“你就是异教徒，通过把灵魂献祭给邪神才换来这幅美貌与身材，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人们都这么讲。”刚才对着树自言自语的家伙闷声道，“鎏金帷幕马戏团原先经营不善，都快要要倒闭了，一夜之间忽然死而复生，门庭若市，这都是因为他们老板从乡下请来了一个天才演员。”

　　“所有人都是冲着这名演员来的。”踱步的人说，“传闻她能歌善舞，美貌惊人，马戏团的狮子在她的指挥下像家猫般乖巧，观众光顾着欣赏她的面孔，全然忘记深究她的魔术有哪些破绽。”

　　“最不正常的是，你在台上表演了几个月，竟没听说哪位贵人邀请你到府上春风一度！”

　　戴着报童帽的男人振声说，“与其相信那些王公贵族集体养胃，倒不如相信你是女巫！”

　　“……”

　　玛格丽莎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发抖，于是抖了两下，从三个男人身上移开目光，双手紧握成拳，红着眼睛看向安娜，执着地重复问道：“为什么？”

　　“他们说我是女巫，你为什么会相信？”

　　“我们不是朋友吗？”

　　安娜捻捻手指，沉默了半晌，颓然说道：“我缺钱。”

　　“我欠了赌场三百英镑，报纸上说举报身边的密教成员能拿奖金。”

　　玛格丽莎抖得更厉害了，这回是气的：“这群人又不是苏格兰场的警察！”

　　“他们给钱比警察爽快。”安娜答道。

　　她垂下头，不去和玛格丽莎对视，捡起地上散落的饭盒，小声说：“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祝你今晚能睡个好觉！”领头的报童帽男嬉笑说道，“出卖朋友这种事，次数多了就习惯了！”

　　安娜也不敢反驳，小心翼翼地退到公园边缘，玛格丽莎的哭声渐渐远去，她强迫自己假装没听见。

　　或许这就是结束了……包括玛格丽莎的生命，自己的人生，鎏金马戏团的辉煌……但至少欠赌场的债可以还上了，没准还能用剩下的钱博个大的，将最开始的本金挣回来不说，也给玛丽的父母寄去一点，就当是补偿了……

　　“砰！”

　　骤然响起的枪声打断了安娜的思绪，她猛地回过头，惶恐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却不敢深究发生了什么，而是抱着饭盒拔腿就跑！

　　她跑得了，剩下的三个人跑不了。

　　玛格丽莎紧靠着喷泉旁的一棵大树，脸上泪痕未干，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三十秒钟之前，正当那三个男人欲对她行不轨之事时，灌木丛里忽然钻出一个老太。

　　真的是老太，面前的女人大约得有将近七十岁了，腰背佝偻着，稀疏的白发被发圈固定在脑后，身上裹着一件拧干了的抹布似的玫红色大衣，最引人瞩目的是，她的手里竟然左右端着两把老式单管前装猎枪！

　　“哪个小兔崽子敢在皇家公园放肆！”

　　她瞪着站在草地上傻乎乎地望着她、还没反应过来的三个男人，右臂一甩，把那将近一米长的猎枪举到高空。

　　“我打断你们的腿！”

　　说打断就打断，老太话音刚落，便不假思索地开了一枪。

　　“砰！”

　　她本人在后坐力下踉跄着退后好几步，差点跌倒在地，然而从枪管中飞射出的子弹却匪夷所思地击中了报童帽男人的大腿！

　　什么原理？！

　　报童帽男人惊呆了，愣了两秒钟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惨叫，伸手捂住大腿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以金鸡独立的姿势蹦蹦跳跳地往后退。

　　玛格丽莎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跳着走也能走这么快，果然潜力是无穷大的。

　　另外的那个踱步的男人不信邪，要从另一个方向抄近道突袭，老太转头用左手给了他一枪，子弹同样端端正正击中大腿！

　　奇迹发生一次可能是巧合，发生两次就是施法者了，几个二流子心中的侥幸心理这下消散一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出公园，徒留一地血迹、饭汤、和跟不上节奏的玛格丽莎。

　　那双枪老太救了玛格丽莎一命，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把枪放下、当拐杖拄着，后背似乎比几分钟前更弯了一些。

　　她专注地望着一个方向，好像在等人。

　　玛格丽莎犹豫片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又有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花园小径中缓步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看上去同样是七十岁上下，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旁边的男人则很年轻，大约只有三十岁出头，嘴角含笑，一双纯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玛格丽莎。

　　玛格丽莎的心脏砰砰直跳。

　　温斯顿好奇之下看了几眼，随后便礼貌地移开视线，感慨地对身边的老头说：

　　“令夫人好枪法，当真让人印象深刻。”

　　与此同时，一只黑美洲鹫站在树梢上吱哇乱叫，其叫声的含义只有温斯顿能听懂：

　　【本来打算让这小丫头片子成为军情五处在公园里捡到的第一个流浪汉，没想到还没和她碰面，你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那现在还要不要招她进组织啊？要我说，招进来也行，咱们身边正缺一个端茶倒水贷款上班的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