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灭了之后，教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窗外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能透进来一点光。

　　只是那光昏黄昏黄的太弱了。

　　它照在彩色玻璃上还能显出一点昏黄的光影，根本照不进教堂深处。

　　叶修站在窗边，盯着那点光。

　　身后是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他甚至能听见其他人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他甚至还能听见别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移动。

　　终于，叶修忍不住的猛地回头。

　　结果他身后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暗。

　　“张杰？”

　　叶修压低声音喊道。

　　“在呢！”

　　张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

　　叶修松口气，转回去继续盯着窗外。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刚才那个声音——张杰的声音——是从他左边传来的。

　　可张杰明明站在他右边。

　　他扭头看右边。

　　张杰站在那儿，盯着窗外。

　　他又看左边。

　　左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张杰。”

　　叶修又喊了一声。

　　“嗯？”

　　张杰应道，声音从右边传来。

　　叶修攥紧匕首。

　　如果右边的声音是张杰的回应，那刚才他听见左边的那个声音是谁的？

　　叶修不知道，也不敢问。

　　因为在梦里什么都可能发生，问了也没用，该发生的迟早要来。

　　于是，叶修继续盯着窗外，那扇窗户的灯光还亮着。

　　影子还在动。

　　他数了数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四个影子。

　　等等。

　　四个？

　　他愣了一下。

　　那间房子里，有四个影子？

　　他盯着那些影子，仔细看。

　　确实四个。

　　一个高一点的，两个中等个子的，一个矮一点的。

　　像一家人。

　　父亲，母亲，两个孩子。

　　在做饭，在收拾东西，在过正常的生活。

　　叶修盯着那些影子，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自己。

　　六年。

　　一个人在横店。

　　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吃盒饭，一个人过年。

　　有时候收工早，回到出租屋，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就坐在床边，盯着窗外。

　　看对面的楼里亮着灯，看那些窗户里的影子晃动，看别人一家人在吃饭、看电视、聊天。

　　他就那么看着，看到灯灭了，看到窗户黑了，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叶修躺下睡觉，第二天起来，继续跑龙套，继续演死尸，继续当路人甲。

　　六年。

　　他盯着那扇窗户，盯着那四个晃动的影子。

　　虽然知道那可能是弗莱迪的陷阱，但叶秋还是忍不住的想看。

　　就像在横店那些年，他忍不住看对面楼的窗户一样。

　　“别看了。”

　　张杰突然说道。

　　叶修点点头，移开视线，盯着教堂里的黑暗。

　　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

　　突然，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

　　很快，像一阵风。

　　叶修猛地扭头。

　　什么都没有。

　　他深呼吸。

　　幻觉。

　　肯定是幻觉。

　　他转回去，继续盯着黑暗。

　　又一道黑影。

　　这次叶修看清了。

　　是一个人影。

　　很小，像小孩。

　　从他左边跑到右边，跑得很快，一闪就没了。

　　叶修攥紧匕首，手心全是汗。

　　“张杰。”

　　他喊了一声。

　　“嗯。”

　　张杰应道。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叶修愣了一下。

　　张杰没看见？

　　那个小孩的影子跑得那么快，他没看见？

　　“没什么。”

　　叶修说道，继续盯着黑暗。

　　黑暗里，又出现了影子。

　　不止一个。

　　很多个。

　　小小的，矮矮的，像一群孩子。

　　它们在黑暗里跑来跑去，不断的跑过来，跑过去，跑过来，跑过去。

　　叶修盯着那些影子，后背发凉。

　　他数了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数不清。

　　越来越多，仿佛整个教堂的黑暗里，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影子。

　　随着叶修看着它们跑来跑去，那些影子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

　　全都停下来。

　　齐刷刷的，面朝他。

　　叶修看不清它们的脸。

　　太黑了，只能看见轮廓。

　　小小的，矮矮的，像一群孩子。

　　它们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叶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连握紧匕首的手都在抖着。

　　而那些影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其中一个开口了。

　　“一、二，弗莱迪要来抓你……”

　　是童谣。

　　小孩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接着，所有影子都开口了。

　　“三、四，最好把门锁紧……”

　　“五、六，快去拿十字架……”

　　“七、八，永远不要睡……”

　　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叶修捂住耳朵。

　　没用。

　　那些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钻进去，钻进去，钻得他头疼欲裂。

　　“九、十——”

　　最后一个字没唱完。

　　那些影子突然动了。

　　它们冲过来。

　　从黑暗里冲出来，小小的，矮矮的，像一群发疯的野兽。

　　叶修举起匕首。

　　第一个影子冲到他面前。

　　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小孩。

　　五六岁，男孩，金发碧眼，穿着睡衣。

　　但他的脸是烂的。

　　他的皮肉翻着，露出底下的骨头，眼珠子掉出来一颗，挂在脸上，晃来晃去。

　　他咧着嘴笑，露出焦黑的牙床，跟弗莱迪一样的牙床。

　　叶修一刀刺过去。

　　匕首刺进那孩子的胸口。

　　那孩子尖叫，声音尖得像玻璃划玻璃。

　　然后他化了，像蜡烛一样化成一滩，流在地上。

　　但更多的影子冲过来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数个。

　　全是小孩。

　　全是脸烂掉的小孩。

　　全是咧着嘴笑、露出焦黑牙床的小孩。

　　叶修一刀一个，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匕首刺进去，白烟冒出来，小孩化掉。

　　但太多了。

　　杀不完。

　　永远杀不完。

　　他杀了一个，冲过来两个。杀了两个，冲过来四个。

　　那些小孩抓他的腿，抓他的腰，抓他的胳膊。

　　他低头看，那些小手抓在他身上，指甲是黑的，长长的，像钢爪。

　　疼。

　　钻心的疼。

　　叶修挣扎，甩开一个，另一个又抓上来。

　　越来越多的小孩爬到他身上，抓他，咬他，撕他。

　　叶修感觉浑身都是伤，血往外涌，涌进衣服里，涌到地上。

　　“张杰！”

　　他喊了一声。

　　但没人应。

　　“张杰！”

　　还是没人应。

　　他拼命扭头看。

　　张杰站着的地方，空了。

　　没人。

　　陈翰坐着的地方，也空了。

　　没人。

　　孟宇蜷着的地方，也空了。

　　没人。

　　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人，被无数个小孩包围，被无数只小手抓，被无数张嘴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