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从阿尔善府上出来,已是过午了。
赵不全站在胡同口,长长地吐出胸口的浊气。
这一上午让他身心俱疲,若半句话应答出了错,便是前功尽弃。
人情世故,耍的都是心眼子。
可累归累,收获倒也不小。
阿尔善那边算是搭上了线,刘全儿那边也是得了要紧的消息,旗里补缺的事有了准信。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没剩下几个银钱,门子那边只花了几个铜板,大头没动。
赵不全一边家走,一边盘算着过了年,旗里要补缺,要是能转成正经差事,哪怕是从九品,那也是实打实的旗务官员,至此在旗里就有了立足之地。
到那时候,若有人再想打他老赵家的主意,多少得掂量掂量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秉性,再不济也有着“打狗也要看主人”的说法。
可转念一想,赵不全心绪又沉闷了起来。
阿尔善这边刚搭上线,盯着他的戴铎那边不知怎么个想法,这两头的平衡,怕是要费些心思。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索性走一步看一步,这世道,能活着已是不易,想多了倒徒增忧烦。
路过正阳门大街时,赵不全远远看见卖身葬父的一姑娘,可身边没了尸体,只是跪在那儿,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稀稀拉拉几个铜板。
他驻足片刻,盯着姑娘。
姑娘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张嘴欲喊,赵不全紧忙摆了手,疾步离去。
现在穷苦的人太多,救是救不过来的,眼下自己过活的也是不如意,没得那个闲钱。
可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终究是人丑心善,动了恻隐之心。
前世有句话,让他赵不全记忆犹新,“这世界纵然千疮百孔、破破烂烂,但总有人在缝缝补补”,旋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琢磨半天,又摸出几个,凑齐了二十个,转身回去,扔进那姑娘的碗里。
“别跪着了,回家去吧。”他轻声劝着,“大过年的,跪在这儿像什么话。”
那姑娘愣住了,双手捧碗,终是红了眼眶,只是水珠在打转,没得落下。
赵不全已转身走了,疾步如飞,生怕她喊出什么“恩公”之类的,他见不得这场景,更听不得这话,他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得那个实力去再帮她。
待跑到无人处,他这才止住了脚步,大口大口喘匀了气息,低头看了看怀里,又少了二十个铜板。
他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赵不全啊赵不全,你他娘的真是个败家子。”
骂完自己,却是仰首挺胸地大步溜达了起来。
夕阳西下时,他才回到赵家胡同。
赵大业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火盆,见赵不全回来,只是抬头,并未言语,可眼神却骗不得别人,满是关切之意。
赵不全一屁股坐在旁边,长舒一口气:
“爹,成了!”
赵大业一怔:“什么成了?”
“阿尔善那边,成了。”
赵不全把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说到阿尔善许他补缺时,赵大业的脸色反而变了,可仍是闭嘴没答话。
赵不全看着他爹,“爹,你是不是觉得儿子没出息?”
赵大业默然无声,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是没出息,是……是原和我想的不一样。”
赵不全笑着说:
“爹,您想的是忠臣孝子那一套,儿子想的是活着那一套,咱们爷俩,谁都没错,可如今这个世道,谁还拿你当忠臣孝子?咱老赵家百十年前就把气节丢了,紧顾着眼巴前的事,能活下来已是不错。”
赵大业浑浊的老眼眨了又眨,低头叹了口气:“你是长大了。就因为咱老赵家这一支一直顶着那个名头,你爷爷临死还提这事,可那有什么法子,气节这东西,丢了容易,可若要再捡起来,难啊···”
赵不全嘿嘿一笑,倒显得有些尴尬无措,可正要说话,耳边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声。
是周寡妇家的丫头小翠,咳得厉害。
他站起身,对老爹说了一句:“爹,我过去看看。”
赵大业欲言又止,终是摆了摆手:“去吧。”
赵不全出了院子,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这次门开的畅快,周寡妇站在门里,脸色憔悴,双眼红肿,看见是赵不全,她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赵不全踮脚张望了一眼,听见小翠还在咳:“孩子病了?”
周寡妇点着头,话未说出口,可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赵不全二话不说,转身跑到胡同口,把那个坐堂的郎中硬拽了来。
郎中不明所以,必是不情愿的,赵不全只得塞了几个铜板过去,这才跟着进了周寡妇的家门。
折腾了半个时辰,郎中开了方子,说是风寒入里,得吃药发汗。
赵不全又跑去抓药,跑得满头大汗。
等他把药拎回来,周寡妇驻足在门口,仔细盯着他,眼眶愈发地红。
“赵不全,”她忽然开口,嗓子已是哭哑了,“你···你图什么?”
赵不全一愣,随即浅笑着答道:
“图什么?图您那两个蛋,图的是毕竟做了几年的邻居···”
周寡妇被他的话逗得哭笑不得,可泪珠终究没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赵不全倒是慌了:
“哎!嫂子,您别哭啊!我这人是个粗性子,您这一哭,让外人瞧了去,碎嘴婆娘嚼舌根,没得又辱了您的名声···”
周寡妇闻听,轻拭眼泪,接了药,轻声细语:“谢谢。”
赵不全摆着手:“谢什么,等小翠好了,让她给我纳双鞋底子就行。”
不等周寡妇再言语,他却先跑回了自己家,赵大业坐在院子里,只是摇头怪笑。
赵不全被他爹笑得发毛:“爹,您这么看我干什么?”
赵大业只是笑,稍缓了一下:“没出息的玩意!”
赵不全嘟囔道:“您别瞎想,我就是帮忙,没别的意思。”
他爹仍是笑,开怀大笑,状若得了失心疯。
赵不全懒得理他,往炕上一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儿的事儿太多了。
阿尔善、刘全儿、戴铎,外加周寡妇,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身,还是想起周寡妇的眼神,那眼神他见过。
只是在前世里,有个姑娘就这么看过他,后来那姑娘成了他女朋友,再后来···
爱意随钟起,钟止意难平;纵有离别意,加钟抚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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