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雍正起身负手,在暖阁内踱步,脸色也是渐渐阴沉起来。
他停下脚步,扫了凳上三人一眼,蹙眉沉声:
“怎么?都哑巴了?朕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坐着喝茶的!”
朱轼是吏部尚书,这事跟他最是相关,他不能不先开口:
“皇上,黄炳的密折,臣以为应当慎重,蒋陈锡乃前朝重臣,历任封疆,素有名望,可现在已是逝去,黄炳初任山东巡抚,根基未稳,所奏之事,是否属实,还需核查。”
雍正冷笑出声:
“核查?黄炳是朕派去的巡抚,他的密折朕不信任,朕还能信谁的?”
朱轼被雍正噎得半天无话,竟躬身不敢再有言语。
旁边的怡亲王允祥眼见雍正又犯了急性子的毛病,急忙凑前。
他是怡亲王,又是会考府的主持人,说话倒比朱轼硬气不少:
“皇上,臣弟以为,朱大人说的不是全无道理,黄炳的密折,臣看了,数额确实惊人。可这里面有个问题,捐纳存粮的事,是先帝时定下的规矩,各州府县经手的人多,账目也杂,究竟是真的被官员私分了,还是账目不清、以讹传讹,得查了才知道。”
雍正听了允祥的话,脸色稍缓了些。
张廷玉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了口: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廷玉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
“臣以为,山东仓谷案,不在查不查,在怎么查,皇上下旨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这是朝廷的大政,不能因一人、一案就摇摆不定,传出去,倒显得朝廷无信。可蒋陈锡毕竟是前朝重臣,又是蒋廷锡的兄长,贸然查办,朝野震动,未必是好事。”
雍正盯着张廷玉,斜眼蹙眉:
“你的意思是,不查?”
张廷玉摇头道:
“臣的意思是,查!但要查的巧妙,既不能让贪官漏网,也不能让臣下寒心,臣以为可以先让黄炳将涉案的账目、人证、物证整理清楚,呈送会考府核查。”
说到会考府时,张廷玉斜斜地看了允祥一眼,又继续说道:
“会考府那边,怡亲王盯着,查出来的结果,自然公正可信。等查实了,再按律处置,该追赃的追赃,该革职的革职,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允祥在一旁听了,心里暗暗点头。
张廷玉这话说的倒是两全,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黄炳的密折上能列出详细的数目,蒋陈锡贪腐的账目证据怕是早已搜集完毕。
可雍正刚登基,当务之急是以稳为主,蒋陈锡已然逝去,此事也是发生在前朝,更是夹杂着蒋廷锡这个能臣干吏,张廷玉这话既不得罪蒋廷锡,也不违背雍正的旨意,还把会考府抬了出来,让会考府去背这个锅。
高,实在是高。
允祥在旁边小几上慢慢嚼着点心,心里却道:
“油滑!这也是条老泥鳅!”
雍正围着御案紧踱了两步,旋即转回,在椅子上坐下,左右权衡张廷玉的主意。
张廷玉说的对,山东的案子必须查,不查的话,他整顿吏治的旨意就成了笑话,朝廷砍向吏治的刀举得高,若是轻轻放下,新君登基的第一把火就熄了。
“蒋廷锡,”雍正开口问道,“你们觉得,他知道他哥哥的事吗?”
这话问得实在是刁钻。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
若说知道,那就是给蒋廷锡安上包庇的罪名,可皇上明显有恻隐之心;若说不知道,且不说蒋廷锡是否有失察的过失,怡亲王、吏部尚书也必有失察之责。
不管怎么答,都是坑。
养心殿暖阁内,气氛顿时显得格外诡异,若等雍正再发飙,在场的三人都得吃挂落。
允祥缓缓说道:
“皇上,臣弟以为,蒋廷锡在朝为官多年,一向谨慎,他哥哥在山东的事,他未必清楚。况且蒋陈锡任山东巡抚之时,蒋廷锡还在翰林院,两人虽为兄弟,可各自办差,不相统属,就算蒋陈锡真有不妥之处,蒋廷锡也未必知情。”
雍正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正月的北京城,连空气都是冷的,可养心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这冷暖之间,就像雍正的心境,一边是整顿吏治的决心,一边是笼络人心的顾虑。
雍正站在窗前静默了很久,久到朱轼和张廷玉都有些坐不住了。
可允祥倒还是稳得住,他是雍正的亲兄弟,知道皇兄的脾气,越是犹豫的时候,越不能催。
过了许久,雍正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那份奏折,又看了一遍:
“衡臣,传旨,山东仓谷案,交会考府核查。怡亲王允祥主理,吏部尚书朱轼、户部侍郎蒋廷锡协理,黄炳将涉案账目、人证、物证整理清楚,限期一月,送京备查。”
允祥和朱轼齐声应道:
“臣遵旨。”
雍正又道:
“蒋陈锡虽是故去了,可家族儿孙那边暂时不动,查实之前,不许声张,不许走漏风声,谁要是把这事传出去,朕拿他是问。”
三人又应了一声。
雍正摆了摆手:
“朕乏透了,今儿不再议事,你们去吧。”
允祥、朱轼、张廷玉起身行礼,倒退出了暖阁。
三人走出养心殿,站在殿前的台阶之上,冷风一吹,朱轼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
“皇上的意思,你们听明白了吗?”
允祥没说话,张廷玉也不说话。
朱轼愣愣地看了两人一眼,苦笑道:
“说是协理,可让蒋廷锡协理他哥哥的案子,这不是···”
“朱大人,”
允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慎言!”
朱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拱了拱手,三人各自散去。
允祥上了轿,吩咐轿夫去会考府,他在轿子里坐着,闭着眼睛,脑子里翻腾着方才的事。
皇上让蒋廷锡协理山东仓谷案,这一手,高明,也狠。
高明的是,让蒋廷锡参与进来,既显得皇上信任他,又能让他亲眼看看他哥哥的罪证,到时候是杀是剐,蒋廷锡也无话可说,无冤可伸,堵的不止他的嘴,还要堵他的心。
狠的是,蒋廷锡要是想保全他哥哥家族名声,就得在雍正的旨意范围内想办法转圜,可这办法,哪里是想就能想出来的?
山东仓谷案,二百万两的亏空,就算蒋陈锡把家底掏空了,把蒋陈锡挖坟掘墓、挫骨扬灰了,也未必能填上这个窟窿。
雍正让蒋廷锡协理,明着是给面子,暗着是让蒋廷锡自己掂量,是要家族名分,还是要官位,或者两个都不要。
就看他蒋廷锡怎么选了。
允祥想着,摇了摇头,皇上的心思,他自认能猜到七八分,可剩下的那两三分,他永远也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