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身份还是颇为好用，他如果只是个寻常百姓，开口就是找书坊主，肯定会被这小厮拦下。

　　这年头虽说朝廷还在说着什么士农工商，名义上把商人踩在泥地里，做出了种种限制，但实际上，商人早已经凌驾在农工之上，逍遥自在得很。

　　商人们家财万贯，背后都有靠山，一层连着一层，只要朝廷上的人不倒，那他们自然能够高枕无忧。

　　扬州作为两淮盐业的核心，工商业极为发达，这种情况自然更加常见，寻常百姓连这些书坊主的面都见不到。

　　很快，小厮回转，将吕钦辉引到后堂，掀开门帘，酒水已经备好，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富态男人笑吟吟的坐着。

　　见吕钦辉进来，富态男人起身相迎，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秀才公到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在下清白堂主杨涌泉，敢问秀才公尊姓大名？”

　　吕钦辉拱了拱手，笑道：“实不敢当，在下吕钦辉。”

　　“吕秀才，请入席。”

　　“请。”

　　杨涌泉坐下后拍了拍手，从帷幔后有妙龄女子走出，手里捧着酒壶。

　　“这是从绍兴而来的黄酒，里面加了驱寒温补的草药，请秀才公品尝。”

　　酒水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加热好的，黄如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酒杯之中，一股清香味四散开来。

　　杨涌泉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听闻秀才公携稿而来，在下不胜惶恐，何德何能让秀才公亲自登门，本该我亲自拜访才是。这一桌菜肴虽不是名贵之物，但也算得上精致，权当是为秀才公赔礼道歉，接风洗尘。”

　　作为书坊主，杨涌泉生意做得不小，他本是福建建阳人，来到扬州也是为了开拓市场，赚更多的银子。

　　之所以对吕钦辉这般客气，并非是杨涌泉畏惧他秀才的身份，而是吕钦辉那一句“有书出版”！

　　这年头，书商很缺文稿，尤其是质量上乘的文稿，书商们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自身水平不到位，写出来的东西质量极差，久而久之老百姓都不上当了。

　　好名声得来不易，书坊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指望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回头客，真要是臭名昭著无人问津，书坊只能关门大吉，这是书商们不愿意见到的情景。

　　正因如此，书商开始四处搜购，笼络文人，或者从他们手里购稿，或者约写主题。

　　原本给书商们写书这样的事情，在传统文人看来，那简直是耻辱。

　　我苦读圣贤书，为的是暮登天子堂，为的是当官治民，为的是名留青史，现在你叫我写这种世俗话本小说，这简直就是对我最大的侮辱，是赤裸裸的看不起我！

　　天下读书人对此引以为耻，连带着那些想以此糊口的文人，也会受到其他人的白眼，书商们能够得来的文稿，简直是少之又少。

　　为了获取更多的优质书稿，书商们绞尽脑汁，连要求都放得很低，正经读过几年书上过私塾的都在目标范围之内，至于秀才，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香饽饽，能得一个，书商们都得谢天谢地。

　　如今吕钦辉直接挑明身份和来意，让杨涌泉大为惊喜，他已经决定，不管吕钦辉拿出来的是什么垃圾作品，都必定要出版，先把人留住再说。

　　说话之余，杨涌泉也在暗中观察吕钦辉，试图从中找出他写书出版的缘由。

　　贫穷，兴趣，还是身份假冒？

　　杨涌泉脑海中不时冒出各种想法，越看越觉得糊涂。

　　从穿着上来看，眼前这个秀才不像是缺钱的主，贫穷可以划掉。

　　兴趣？开什么玩笑，秀才哪有这么容易考上，能够考上秀才的人，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圣贤书，哪有时间去研究小说话本。

　　身份假冒？杨涌泉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只有这种可能，但看眼前吕钦辉的气度，坦然自若，毫无心虚之象，却也不像是信口胡诌。

　　一时间，自问阅人有方的杨涌泉也摸不清楚吕钦辉的路数了，只得好生招待着，而后旁敲侧击地打听书籍的信息。

　　吕钦辉随意地夹了几筷子菜肴，并没有多吃，他还需和杨涌泉谈条件，自然不能露底。

　　“杨坊主实在是客气了，在下唐突前来，还望坊主不要怪罪。至于出版之物，如今并未写出，还存在我的脑海之中，此次前来，是想询问一番，坊主这边出版，可有什么忌讳？”

　　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吕钦辉脑海中有不少想法亟待实施，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摸清楚眼下出版的路数更好。

　　任何时期，出版业都存在着不能够触碰的红线，尤其是在这个生死全凭上官做主的时代里，万一踩中了哪条红线被抓了去，真就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不要以为平时见不到官老爷们，就当他们不存在呀！

　　杨涌泉闻言一愣，原来是个来探口风的，他还以为真有作品主动送上门来呢。

　　不过一个秀才能够动这份心，就胜过那些骂骂咧咧把他赶出家门的酸腐文人了，杨涌泉寻思着这都是业内不算秘密的规矩，便开口解释道：

　　“咱们这些出书的书商，要说忌讳，那还真不少，其中最大的一条，那就是违反朝廷法制的东西，是绝对不能出版的。”

　　“比如说编排圣贤，拿皇亲国戚寻开心的书，本坊一概不收，还肩负着检举之责，一旦发现了要及时向上官说明原委。”

　　“另外还有些私底下的忌讳，比方说朝廷的官员，尤其是大官，那是绝不能写书编排的，容易得罪人，下场可不好看。”

　　“其余的倒没有什么，太祖爷当初定下了不少规矩，您也知道，这么多年下来，大家也都是心照不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心里有数。”

　　吕钦辉露出了然的神色，这倒是和他之前猜测的没有太大差别，看来嘉靖时期，出版业的确是放松了要求，只有几条底线不能够触碰。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不错的消息，起码吕钦辉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嘛了。

　　得到确切消息，吕钦辉拱了拱手：“多谢坊主告知，在下的确有出版的想法，待写定之后，再来寻坊主相商。”

　　杨涌泉依旧满脸堆笑：“秀才公客气了，在下翘首以待秀才公的大作，价钱方面您放心，绝不会让您失望。”

　　他也是舍得的主，一拍手就有小厮送上来一套文房四宝：“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请秀才公务必收下。”

　　“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

　　“诶，秀才公能够在茫茫书坊之中一眼就看重我这清白堂，这就是我和秀才公的缘分，区区薄礼，秀才公一定要收下。”

　　吕钦辉实在推脱不得，只好将东西收下：“坊主美意，我不敢推辞了，还请坊主放心，最多半月，我定会有消息。”

　　“不急不急，秀才公慢一些也无妨。”

　　从清白堂出来，吕钦辉看着新到手的文房四宝，有些哭笑不得。

　　他什么都没做，仅仅是亮出秀才身份询问了一些出版的事情，就受到如此礼遇，看来这些书商们，果真是饥渴难耐了。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严峻一些，当然并非是他的严峻，而是这些书商们的严峻。

　　谁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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