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就起来生火、送货。

　　昨天师父说了，让他今天去大陆春拿钱。

　　从丰泽园出来，他绕到大陆春门口。

　　大陆春的门开着，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净，一个伙计正在擦窗户，看见他，招呼了一声：“余掌柜，好久没见了！”

　　“我找师父。”

　　“于师傅在后厨呢，我去给你叫。”伙计放下抹布，转身进去了。

　　余大元站在门口等。

　　大陆春他太熟了，在这后厨待了八年，哪口灶在哪儿、案板在哪儿，闭着眼都能摸到。

　　过了一会儿，于长海从里头出来了。

　　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余大元连忙迎上去。

　　“师父。”

　　“嗯。”

　　于长海往旁边走了几步，离门口远了些，回头朝里头喊了一声：“小刘，把我柜子里那个包袱拿来。”

　　里头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伙计小跑着出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递给于长海。于长海接过来，转手递给余大元。

　　“三百块大洋够了。去丰泽园把方子拿回来。”

　　余大元接过来，包袱在手里坠得慌。

　　“师父，我先走了。”

　　“去吧。”于长海说，“方子拿回来，踏实过日子。晚上过来一起吃饭。”

　　余大元没敢接话，转身走了。

　　从大陆春出来，余大元直接去了丰泽园。

　　从后门进去，二掌柜正在后厨门口站着，看见他，愣了一下。

　　“余掌柜？货不是送了吗？”

　　“我找栾掌柜有事。”

　　二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进去通报了。

　　余大元站在后厨门口等，听见里头炒锅响了几声，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栾学堂从里头出来了，身上还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块毛巾擦手。

　　“大元，什么事？”

　　“栾大哥，我找您有点事。”

　　栾学堂点点头，把他领到后院的账房。

　　账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个算盘，桌上摆着茶壶茶碗。

　　栾学堂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给他倒了碗茶。

　　“说吧。”

　　余大元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

　　银元碰在桌面上，声音沉沉的。

　　“栾大哥，我来赎方子。”

　　栾学堂看了看包袱，又看了看他，没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这么快就凑够钱了？”

　　“我师父出的。”

　　栾学堂点点头，没多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二掌柜，把我柜子里那个信封拿来。”

　　外头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二掌柜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又退出去了。

　　栾学堂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折得整整齐齐，是配方。

　　打开包袱。

　　银元一摞一摞地码着，二十摞，每摞十块。

　　他拿起一摞，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数到最后一摞，栾学堂把银元拢了拢。

　　那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方子，你拿回去。”

　　余大元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折好，揣进怀里。

　　“大元，”栾学堂把信封搁在桌上，看着他，“有没有想过重新租个铺子？”

　　栾学堂的问话让人意外，余大元摇摇头。

　　“那就好，先等等。”

　　他这才明白，栾大哥怕他心大了。

　　余大元点头。

　　“这个小铺子够用。”

　　“大元，”栾学堂起身，“你师父身体还好？”

　　“挺好的。”

　　“那就好。”栾学堂点点头，“你师父是个本分人，在京城待了三十年，不容易。别给他丢人。”

　　余大元应了一声。

　　“行了，回去吧。”栾学堂拍了拍他肩膀，“方子保存好了。”

　　余大元点头，转身出去了。

　　从丰泽园出来，余大元往米市胡同走。

　　走到菜市口，雇了辆驴车把老马那的货拉走了。

　　刚走出不远，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很多人一起喊什么，声音从宣武门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路上的人停下来往那边看，有人往路边躲，有人踮起脚张望。

　　余大元也停下来。

　　一群人从宣武门方向走过来，走在最前头的举着旗子，白的黄的，上面写着字。

　　后头跟着几十个学生，有男有女，穿着蓝布褂子、学生装，一边走一边喊口号。

　　声音很齐，喊得震天响。

　　路边有人跟着叫好，有人鼓掌，更多人一旁看着。

　　余大元往队伍里看了一眼，这一看，他愣住了。

　　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有个人他认识，蓝布褂子，学生短发，手里举着面小旗，跟着大家一起喊。

　　是于若兰，他师姐。

　　余大元心猛地揪了一下，想喊，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队伍从面前走过去，于若兰没看见他，喊口号喊得脸红脖子粗，眼睛亮亮的。

　　余大元攥着车把，指节发白。

　　她在干什么？

　　街上那么多人，那么多旗子，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那团火。

　　不能在这儿发火。

　　得先告诉师父。

　　队伍过去了，声音渐渐远了。

　　路上的人散了，驴车才往胡同走。

　　回到店铺，余大元边清理鲜肉，边想他师姐的事情。

　　这事必须和师父说。

　　天刚刚擦黑，余大元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白面、大米、白糖、猪肉，还有几瓶莲花白。

　　赶往师父家。

　　到了师父家，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师娘在厨房忙活，于若兰在院子里摆碗筷，看见他，笑了笑：“师弟来了？你又拿东西了。”

　　余大元点点头。

　　亲手把东西卸下来，放到了厨房。

　　师娘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

　　“坐下，吃饭。”

　　四个人坐下来吃饭。

　　余大元扒了几口饭，于长海夹了块肉放在他碗里。

　　“方子拿回来了？”于长海问。

　　“拿回来了。”余大元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

　　于长海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点点头，又递回来。“收好。这东西比银元值钱。”

　　余大元把方子揣回怀里。

　　于长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栾老板没说什么？”

　　“问了句要不要租个大铺子。我说不用，小铺子够用了。”

　　于长海点点头。“他这是怕你心大了。刚站稳就想迈大步，容易摔跟头。”

　　“我知道。”

　　吃了一会儿，于长海又开口：“今天街上闹哄哄的，你看见了？”

　　余大元筷子顿了一下。“看见了。”

　　“学生游行？”于长海问。

　　“是。”

　　于若兰低着头，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余大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师父，说：“我看见师姐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