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敲门声，让余大元握紧了枪

　　“谁？”

　　“我。”

　　余大元听出来了，是方景林。

　　心里犯嘀咕，这么晚，他来干什么？

　　随后把枪别在身后。

　　卸下门板，方景林闪身进来。

　　一身制服，看上去很严肃，他进来后，余大元又把门板安了上去。

　　方景林没有发出动静，耳朵贴着门板，确认没人跟着，才转过身。

　　余大元点着煤油灯，火光调小，映在他的脸上。

　　方景林的脸色不太好，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

　　余大元给他倒了碗水。

　　方景林没喝，在灶台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余大元也没催他。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煤油灯偶尔噼啪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大元。”方景林终于开口了。

　　“嗯。”

　　“我可以相信你吗？”

　　突然的坦诚，让余大元脸上的微笑有瞬间的凝固，好在这几年已经练出来了。

　　他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方大哥，你照顾我，我心里都记着，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望着余大元那憨厚的笑容，方景林稍微松了口气，心中暗想，余大元应该可以。

　　“你有什么事，说一声就行。”

　　方景林点点头，“大元，从你来米市胡同，我就暗中观察你，观察了一年，发现你憨厚、老实，有情义，是个好人。”

　　余大元没有说话，在憨厚的笑容下直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心中想的是，方景林，你这么说，是让我这个傻小子干什么？

　　“老孙头的事，你办的有情有义，是爷们！”方景林看着他，“收尸、买棺材、发丧、买坟地、下葬，出钱出力你图什么？”

　　余大元愣了一下，有些迷糊：“方大哥，我做这些要说没什么图的，你可不能相信，我图夜里睡觉睡的安稳。”

　　“睡的安稳？”方景林盯着他，“一个修鞋的老头，无儿无女，跟你不沾亲不带故，你像亲儿子一样给他送终。你跟我说只图睡的安稳？”

　　余大元不再说话。

　　方景林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余大元回忆，老孙头出殡那天，方景林在哪？在队伍的后面？在街道两边？

　　“大元，你人品不错。”方景林吐了口烟，“街坊们但凡有人需要搭把手的时候，你总会伸手，和大家处的不错，没有人在背后说你的坏话。”

　　余大元想着方景林的话，要想保护好自己，就要融入到人群中，孤身一人不合群，就太显眼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余大元低着头，没接话。

　　“你知道现在的世道是什么样吗？”方景林把烟掐灭，“京城被日本人占了，所有的物资都被他们把控，粮价飞涨，百姓生活越来越难。可是还有一帮人，在城外的山头上，还在反抗日本人，可是日本人封锁了上山的道路，设置了关卡，严密的搜身，药品送不上去，战士们只能眼睁睁的病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大元，我再问你一次。”

　　“我能信你吗？”

　　余大元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大脑快速的转动，方景林到底谁？

　　他要做选择，这个选择和当年师父让他进入大陆春，当杂工一样，决定着他的生死。

　　给山上送药，那就是交通员，但是山上那些人是谁？

　　二十九军团的残余部队，还是游击队？

　　他认识方景林时间不短了。

　　他和别的巡警是不一样的，不欺负百姓，甚至还帮百姓的忙。

　　更加重要的是，他好像没的选。

　　不管他是谁，余大元都得帮这个忙。

　　“方大哥，你直接告诉我，让我干什么？”

　　方景林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柜台上。

　　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他把地图放在灶台上，手指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明天一早，你出西直门，往西北走，到妙峰山涧沟村。”方景林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进村后找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户人家，门上挂着一个土筐，里面有一把镰刀。把我给你的箱子交给屋里的人，放下就走。”

　　“箱子？”

　　“明天早上，你到胡同口的茶摊上找我，在我脚下有一个箱子，你坐在我的身后，拿着箱子离开，记住，不要和我打招呼，不要看我，坐下来喝一杯茶，就离开，不要引人注意。”

　　方景林深深看了一眼余大元，继续说道：“你要把这个箱子带出城，能做到吗？”

　　余大元沉默了，他在想那么大的箱子怎么能安全的带出城，不被城门搜身的人发现？

　　方景林的心提了上来，如果不是他们的交通员受伤，他不会找到余大元身上。

　　余大元很适合做交通员，但眼下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完成任务。

　　“方大哥，城门搜身查的很严，如果被发现了？”

　　“你就说我让你送的。”

　　余大元猛地抬起头看向方景林，目光中全是震惊。

　　他没有在做伪装，是真的震惊。

　　“这样你会死的？”余大元沙哑的问道。

　　“大元，记住了，如果抓住了，你就说是我威逼利诱你，你不得不做。”

　　余大元的手有些抖。

　　“我们是在救百姓，而不是在害百姓。今天找到你，已经是在连累你了，怎么可能搭上性命。”

　　方景林说的很轻松，好似他们天生就应该这么做。

　　余大元心里猛地一沉，方景林果然是那边的人。

　　他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握紧在一起。

　　余大元抬起头。

　　他脸上的憨厚笑容慢慢收了。

　　眼神变了，是方景林从没见过的冷静。

　　“方大哥，如果我出了事，你能不能保护我师父一家？”

　　方景林愣了一下。

　　“我说过，你被抓住，可以把我供出来......”

　　“你只要说能不能？”余大元打断方景林继续说下去。

　　方景林看着面前无比认真的余大元。

　　他坚定的说：“能，”

　　“好。”

　　余大元起身，走到门口，卸下门板。

　　“方大哥，天不早了。您回去吧。”

　　方景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余大元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憨厚的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景林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余大元刚才的眼神。

　　一个卖卤肉的，怎么会有那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