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突突突——”
一辆满身泥点子的墨绿色吉普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黑瞎子屯那坑洼不平的土路。
车轮卷起两道浑浊的黄泥汤子,惊得路边一群正在和泥玩尿的大鹅扑棱着翅膀乱叫。
车门上用白漆刷着几个大字——“省日报社”。
这在屯子里可是个稀罕物,一群挂着鼻涕的小兔崽子跟在车屁股后面,一边嗷嗷叫唤一边追,胆儿大的甚至想伸手摸摸那铁皮疙瘩。
车停在了陆家那气派的大红砖墙外。
驾驶室门一推,下来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子。
林婉脚上那是省城百货大楼刚上的新款小皮鞋,刚一落地,就在那一滩鸡屎和烂泥混合的地面上犹豫了。
她眉头一皱,屏住呼吸,显然闻不惯这空气里弥漫的烧柴火味儿和牲口棚里的骚气。
这次下乡采访,社里的领导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出了个“出口创汇”的农民典型,让她务必挖出点深度的东西来。
林婉心里早就勾勒出了一幅画像: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对襟黑棉袄、腰里别着旱烟袋的暴发户。
说话肯定是大嗓门,喷着唾沫星子,一张嘴就是“俺家有钱”、“顿顿吃肉”。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采访本攥紧了些,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随便问几个“感谢政策”、“勤劳致富”的套话,拍张站在拖拉机前面的照片,这差事就算交了。
朱红色的大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林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对方那粗鲁的动作扬起灰尘弄脏了风衣。
“是省报的林记者吧?”
林婉一抬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出来的男人身材挺拔,穿着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干干净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却不显得蛮横。
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羊毛背心,头发不像村里人那样乱糟糟的,而是修剪得清爽利落。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深沉,平静,像是大山里的深潭,根本看不出半点乍富后的狂妄。
这哪是个农民,简直比省城机关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还有派头!
林婉足足愣了两秒,直到对方温和的目光再次投来,她才慌乱地伸出手。
“啊……您好,我是林婉。”
陆青河伸手一握,力度适中,掌心干燥温热,仅仅接触了一瞬便礼貌地松开。
“林记者一路颠簸,辛苦了。这路况不好,让省城的同志受罪了,快请进屋喝口热茶。”
没有谄媚,没有局促,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林婉原本准备好的那套俯视姿态瞬间崩塌。
进了屋,林婉眼里的惊讶更甚。
这屋里不但没有农村常见的烟熏火燎味,反而透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靠墙摆着时下最时髦的组合柜,上面那台橘红色的金星彩电正盖着蕾丝罩子,擦得锃亮。
“林记者,喝茶。”
苏云端着搪瓷茶盘走了过来,茶杯里泡的是茉莉花茶,热气腾腾。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红呢子大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可站在那个穿着风衣、气质干练的女记者面前,苏云捏着茶盘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林婉接过茶杯,笑着道了声谢,目光却忍不住在苏云和陆青河之间打了个转。
这男人,太特别了。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林婉掏出钢笔,翻开笔记本,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
“陆同志,关于这次山野菜出口日本的事迹,社里非常重视。
我想请问,作为一个……
嗯,地道的农民,您当时是怎么想到要去赚外国人钱的?是因为想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吗?”
这是个标准的诱导式提问,等着对方说出“穷怕了”、“想盖房娶媳妇”之类的接地气答案。
陆青河点燃了一根烟,透过缭绕的青烟,他淡淡一笑。
“改善生活只是最基础的需求。林记者,其实这不仅是一笔买卖,更是一次关于定价权的尝试。”
“定……定价权?”
林婉手里的笔尖一顿。
陆青河弹了弹烟灰,语气平稳:
“咱们东北有着世界上最大的野生资源库,但在国际贸易中,长期处于原料供应的底端。汇率波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缺乏一套被国际认可的分级标准。”
“这次佐藤先生之所以愿意出高价,不是因为我的蕨菜比别人的绿,而是我建立了一套符合甚至高于日本JAS标准的加工流程。”
“出口创汇不仅是换回外汇券,更是要让咱们的绿色产品在国际供应链上占据主动。”
林婉的嘴巴微张,那支派克钢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汇率波动?供应链?国际标准?
这些词儿从一个黑瞎子屯的村民嘴里蹦出来,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魔幻!
她觉着坐在对面的根本不像个刚洗脚上田的农民,活脱脱一位深谙国际贸易规则的经济学家。
陆青河没在意她的震惊,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写满字的信纸递了过去。
“光写我赚了多少钱,这报道没意思,也显得俗气。林记者,这是我草拟的一份草案,您是笔杆子,帮我斧正斧正?”
林婉接过那叠纸。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股铁画银钩的锋芒。
再看内容,从采摘时间精确到小时,到盐渍的浓度配比,再到分级的尺寸公差,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林婉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惊讶、审视,逐渐转变成了钦佩,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崇拜的光芒。
“陆同志……您,您以前真的只是在屯子里种地?”
林婉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矜持,反而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陆青河靠在沙发背上,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坚毅。
“种地也好,经商也罢,道理都是通的。咱们守着金山银山,不能总跪着要饭。这片黑土地的未来,得靠咱们自己挺直了腰杆子去争。”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
林婉完全忘记了记者的身份,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生怕漏掉陆青河说的每一个字。
她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在这个充满泥土气息的偏远山村,她竟然见到了这样一个拥有宏大格局的男人。
甚至,她觉得眼前这个抽着烟的男人,比省城报社里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男编辑要有魅力一万倍。
厨房里。
“咔嚓!”
苏云手里的菜刀重重地切在苹果上,把果核切成了两半。
堂屋里,那个女记者的笑声清脆悦耳,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句她听不太懂的“宏观”、“战略”。
透过门帘的缝隙,苏云看到那个林记者正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男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握着钢笔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没有一点茧子,也没有被冷水泡过的红肿。
那是读书人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手。
再看看自己,手里握着菜刀,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洗菜时留下的泥垢,手背上是被山风吹出来的皴裂。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像没熟透的李子,在苏云心口猛地炸开。
她知道陆青河现在出息了,是做大事的人。
可看着他和那个女记者聊得那么投机,那种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对话的感觉,让苏云心里慌得厉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采访还在继续,林婉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
陆青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主动打断了话头:
“林记者,天不早了。这黑灯瞎火的,山路不好走。公社招待所条件太差,要是你不嫌弃,今晚就在我家凑合一宿吧?让苏云给你收拾东屋出来。”
林婉一愣,看着陆青河那双坦荡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陆大哥了。”
这一声“陆大哥”,叫得又软又甜。
苏云端着切好的水果盘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挂着平日里温顺的笑,可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的时候——
“磕哒!”
盘底撞击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那么几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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