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这诗太规整了,规整得近乎刻板。
每一句都在咏树,又句句像在表忠心。
水溶沉吟片刻,温声道:“柳公子心性沉稳,诗如其人,甚好。”
评价中规中矩。
柳晏躬身谢过,坐回原位时,脸上无波无澜。
坐于侧席的周文德则是摇了摇头:“我倒觉得少年人作诗,往往不在文采高低,贵在真性情,你这诗虽说不差,唯独……少了一点属于你自己的气。”
“谢周先生指点。”
贾璟距离柳晏不远,眼角隐隐能见柳晏肩膀颤抖,似在强忍。
是了,柳晏在柳家,看似被精心栽培,是家族寄予厚望的“里子”。
可说到底,他如今也不过十来岁,尚未考取到功名,是一颗刚埋进土里,尚未破土的种子。
种子在土中,如何能违逆栽种者的心意,长出自己想要的姿态?
他的诗规整、忠诚、无可指摘,正因为那是柳家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一个沉稳、尽责、知恩图报的家族砥柱。
柳晏不敢,也不能在这样场合,流露出半点“自己的气”。
再看周文德。
这位县令大人年岁不大,面容中尚带几分书卷意气,评诗时目光坦率直接……
贾璟心下一动。
只怕这位周县令,是寒窗苦读直取功名的平民出身,入仕未久,尚未深谙世家大族里那些盘根错节的规矩。
他眼中看到的只是诗,却未必看得懂诗背后那整个家族的影子。
电光石火间,贾璟的目光落回自己案上,取过素纸,重新写了一张。
拼文采,他不可能拼得过对面那些从小浸润诗文的文官子弟……唯有一搏!
随着接连点评,其余整个右侧子弟竟无一人能得北静王一句“甚好”的评价。
纵是贾宝玉那首,王爷也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句“清丽可观”,便再无下文。
其余人更是几乎全军覆没,所作或直白少文,或堆砌辞藻,连周文德都只是礼貌性地点头,未曾多言。
直至轮至贾璟。
见他不慌不忙,捧纸起身,朗声道:“学生贾璟,此诗名为《石间草》。”
草?
这是全场第一个以此为题,倒是颇有新意,连水静王在内,众人皆以目光投来。
“石隙存微命,春来自挺腰。”
第一句落,阁内已有极轻的抽气声。
石隙?微命?
在座多是公侯伯府、清贵门第的子弟,平日所作,或咏松竹梅兰以示气节,或赋春柳秋月以寄闲情,何曾有人以“石隙草”自表?这贾璟……
贾璟恍若未闻,声调平稳,继续诵道:“风欺腰未折,雨打叶犹骄。”
风欺,雨打。
字字硬朗,全无半分自怜自艾。
连身旁那几个将门子弟,亦有人微微颔首……这诗,听着有劲。
对面文官子弟席中,却有人蹙起眉头。
诗以言志,这般直白言及“欺”、“打”,未免失之粗砺,少了含蓄蕴藉之美。
“日曝根须韧,霜凌气未凋。”
日曝,霜凌。
根须韧,气未凋。
周文德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向那立于席间的清瘦少年。
青衫素净,身形未足,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这模样,这诗句……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简陋乡塾里,借着窗隙漏进的月光,一字一句啃着《孟子》的少年。
水溶亦微微前倾了身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见过太多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或为附庸风雅堆砌辞藻,这般将自己剖开,坦陈于众人之前的……少见。
贾璟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两句:
“无心争沃土,但求见晨宵。”
柳晏怔怔地望向贾璟,说不出话来,同为大族的读书种子,为何贾璟就能作出这种诗?
至于周文德?
“将诗稿递上来。”
侍者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贾璟手上取过那页墨迹未干的宣纸,躬身呈至主案。
周文德就着明净的天光,凝神细看。
字迹已初具馆阁体的骨架,横平竖直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倔强力道。
恰似诗中那株石间草,虽生于逼仄之处,笔画间却自有向上舒展的气韵。
“诗可品,字亦有骨,只是……”
周文德缓缓开口,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手指往诗稿上的“晨宵”二字虚点了一下。
“晨字这一竖,起笔时心气太盛,以至于中段稍显虚浮。霄字的上部,点画之间呼应不足,略显松散。”
贾璟心头一凛,这是他习字时隐隐觉出却难以言明的滞涩处。
周文德抬眼看他,语气转为和缓:“你习的是馆阁体路子?”
“回先生,是,承蒙族学先生教导,习练未久。”
“馆阁体重规矩,求端正,本是科场正道。”
周文德将诗稿轻放案上,“然规矩易成桎梏,你既有‘石隙存微命’之心志,笔下便不该一味求稳。
起笔可再沉三分,行笔时须气贯始终,收锋处再留余韵。”
“谢先生指点。”
贾璟深揖一礼,心头将那几句要领反复默念。
水溶含笑搭腔:“贾璟,周先生曾任翰林院编修,精于书法鉴赏,他的指点,你要好生记下。”
“是。”
贾璟再次行礼,心头却如潮涌。
翰林院编修,那是清流中的清流,文墨场上的顶尖人物。
这般人物亲口指点他一个十岁孩童的书法,这份机缘,恐怕连许多世家嫡子都求之不得。
周文德却似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习字多久了?”
“回先生,自入族学始习,数月有余。”
“数月?”
周文德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重新打量贾璟,“数月能有此根基,当得起一声勤勉。”
说着,周文德以指尖蘸了杯中清水,在案几上虚画示范。
指尖过处,水痕淋漓,虽瞬息即干,但那俯仰呼应的气韵,却让贾璟心头豁然开朗。
“谢先生教诲。”
贾璟这一揖,比先前更深三分。
水溶将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愈浓。
“今日文会,能见后辈如此进益,实乃快事,周先生惜才之心,本王感同身受,今日愿抚琴一曲,以酬佳句,亦贺今日之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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