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天窟窿仿佛小鸡啄碎的蛋壳，那雪下得没完没了，早晨才到脚踝，晌午就到膝盖了。

　　张建国抽空回了一趟虎口屯，亲自给张明堂、张阿宝送两证（持枪证和猎人证），在村里吃了一顿饭才返回县城工作。

　　张阿宝捂着两证，呵了口气，扯衣角轻轻擦拭一尘不染的证件，嘚瑟地跟张卫国炫耀，“卫国叔，我也算持证上岗了吧？以后打猎不怕公安查证，也能买枪买子弹了……我爹一辈子，也没扯着两本证件。”

　　张卫国闻言刚想教训一番，见他嘚瑟的劲头都赶得上师父了，可听了后半句，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是啊，老两口也该欣慰了。”

　　徒弟喜气洋洋，张卫国也不扫兴，问道：“你小子不是经常说小鬼子的三八大盖不得力嘛，证件下来了，想买把什么枪？”

　　张阿宝不假思索说道：“当然是双管猎枪，最好是虎头牌、鹰牌。师父耍猎枪，我耍步枪像话吗。等你老了，我继承上山虎的名号，明堂哥是山中狼，嘿，双剑合璧！”

　　张卫国往火堆里加了根柴，嗤笑出声，“明堂的实力我不怀疑，你嘛，想继承上山虎的名号，差了不止一点……那小子邪性，以前瞅着是个闷葫芦，刚成年，嘿，开窍了，那枪法，不赖吧？”

　　张阿宝深以为然，“确实不赖！”

　　屋里聊得正酣，外头先吵起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收紧衣领，出门查看一番，却见张卫国媳妇和王杏花吵得不可开交。

　　张卫国拉开媳妇，挡在两人中间，转过头问道：“吵什么呢？”

　　自己媳妇不是省油的灯，要强、彪悍，和王杏花时常发生口角矛盾，见怪不怪了，问什么不重要，阻止冲突最重要。

　　张卫国媳妇说：“张大头媳妇到处说你张卫国，搬了野狼山的宝藏。现在，村里都在传你私藏小鬼子宝藏，我问了，人家说王杏花说的……”

　　张卫国一听，双目里的风轻云淡消失了，怒目圆睁地盯着王杏花，一字一顿问道：“王杏花，这事你得说清楚。你污蔑我张卫国私藏宝藏，证据呢？”

　　王杏花嗤了一声，冷笑道：“我儿子可说了，他见到那山洞的时候，山洞早就有一个口子了。张卫国，你也太贪心了，自己吃干抹净，也不想着给乡亲们分一口汤喝，有你这么做人的嘛？”

　　这话就无端指责了。

　　她哪有什么证据，无非是道听途说、听风就是雨。证据不证据的不重要，有利可图的事她干嘛不干？

　　小鬼子的宝藏，那不得金山银山？自己费尽口舌的和张卫国斗争，村里还不得给自己多分一份宝藏。

　　想到这里，心里美滋滋的。

　　张卫国气笑了，眼看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招手叫张阿宝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全请来，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让全村一起主持公道。

　　张新德和张新民两个老爷子听张阿宝说起此事时，正一起吃喝呢，张新德听完拍桌子，“王杏花吃饱了撑的。”

　　张新民却是问道：“新德，那弹药库真没有什么值钱物品？”

　　张新德回头，着急地跺脚：“大哥，卫国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

　　张新民呵呵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确定一下，山洞里真没有别的物件？”

　　张新德冷静地说：“我拿这条老命跟你发誓，山洞里除了公安局搬走的物件，不可能再有其他东西……大哥，换句话说，卫国他们就算发现了宝藏，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张新民呵呵地笑，却没法反驳。

　　对啊，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山里的老物件，要么属于国家，要么属于个人。假设真发现了小鬼子的藏宝地，和村子也没什么关系。

　　王杏花的胡搅蛮缠，左右不过是想把水搅浑，好分一杯羹。她的那番话说得不严谨，也没有真凭实据，村里的妇女却信以为真，说到底，一句话可以概括——财帛动人心。

　　张建军也听到了谣言，火急火燎地赶来，当事人张卫国老神在在，冷冷地盯着王杏花，反倒是张大头，一个劲地给张卫国道歉，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之类的话。

　　“卫国，这事我听说了，明堂也在场，他能给你作证。”张建军拍胸脯说。

　　张卫国轻轻点了下头，“还没到那地步呢！谁质疑都要请证人出面，那我不得忙死？我张卫国问心无愧，不怕查，真要查出什么，该判刑判刑，该枪毙枪毙，但要查不出来，别怪我不留情面。”

　　“张明堂作证有什么用？保不齐他就有份呢。”王杏花嘀咕。

　　王杏花已经很久没见张卫国发火，印象中，这个猎人把火气都撒在了山里，今天他发火的样子，简直像山崩地裂。。

　　张新德等人赶来，王杏花立马装腔作势，“张卫国，你少跟老娘咋咋呼呼的，别人怕你，我王杏花不怕。山里的宝藏凭啥都让你们分了，你今天不拿出来，老娘跟你没完。”

　　她认准了张卫国偷摸藏起山洞里贵重的东西，知道枪炮藏不住，就没拿，四周的窃窃私语，都是议论张卫国的声音，这就是她的底气。

　　张新德立马言语冰冷地说：“王杏花，你发的什么疯？”

　　王杏花财迷心窍，哪能听得别人的话，“村长，你可别拉偏架，这事关乎全村，别因为建明也有份就歪屁股主持公道。”

　　张新德被这话气得火冒三丈，扫了一眼周围议论的村民，随后目光落在张大头身上，“大头，你媳妇说的，也是你的意思？”

　　张大头脖子一缩，索性装起了缩头乌龟，“村长，哪能啊，她就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胡咧咧呢。”

　　张新德沉吟，掷地有声说道：“既然你们都不信，那就开大会！丑话说在前头，卫国要是真藏了什么宝藏，我亲自把他赶出村子，消了他的族谱。”

　　这话引得众人惊呼。

　　族谱消名，那是相当于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罪名，是要被全村唾弃的。

　　“村长，这事我相信卫国，大会就别开了吧，老娘们胡说八道，回头我收拾她。”张大头急得脑门一把汗。

　　开大会不是审判庭那样证明你有罪就进局子、无罪就当庭释放的地方。那是一个对赌的地方，张卫国有罪，族谱除名，张卫国无罪，那有罪的就是王杏花，惩罚不会太轻，起码也是等量处罚。

　　张新德没看张大头，反而盯着王杏花，“但要是卫国没做那丑事，王杏花，你就是诋毁污蔑公安局认可的功臣，虎口屯不留你。”

　　这话一出，王杏花呆若木鸡。

　　不是给张卫国添堵，让他交出宝藏吗，怎么突然就扯到离开虎口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