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的鬼魂停止了挣扎。

　　它悬浮在雷阵的中央，身体已经缩小到了正常人的大小。

　　那两团惨白色的鬼火黯淡了许多，闪烁着，像是在思考。

　　然后它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而刺耳，像是砂纸摩擦玻璃。

　　“小道士，你很厉害。我承认，我打不过你。”

　　它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但是……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韩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这口井里的东西，不仅仅是我的怨气。”

　　柳如是的声音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有诱惑力，“井底下，有幽冥道留下的宝藏。无穷无尽的死气、怨气、阴气，足以让一个人获得超越想象的力量。”

　　“你难道不想拥有这种力量吗？”

　　它顿了顿，鬼火闪烁了一下。

　　“放我走。我带你去找那些宝藏。你我联手，天下无敌。”

　　韩玄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柳如是愣了一下。

　　“在湘西的深山里，化成灰了。”

　　韩玄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冷笑话，“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天罡雷法化作一道紫色的雷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圆弧。

　　“你说的那些死气、怨气、阴气……对我来说，连垃圾都不如。”

　　雷鞭抽下。

　　“啪！！”

　　一声脆响，柳如是的鬼魂被雷鞭抽得四分五裂，黑色的怨气四散飞溅。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尽全力将碎片重新聚合，

　　但每一次聚合都比上一次更慢、更吃力。

　　“等一下！”

　　柳如是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投降！我回到井里去！我……”

　　“晚了。”

　　韩玄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是一把刀。

　　“我给过你机会。两个机会。你没有选。”

　　他右手握拳，金色的雷龙在拳面上成形。

　　和之前打爆银甲尸时不同，这次的雷龙更加内敛，更加凝聚。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团安静的、压缩到了极致的金色雷光。

　　“你选了第三条路。”

　　韩玄抬起拳头，对准了柳如是的鬼魂。

　　“魂飞魄散。”

　　“不————！！”

　　柳如是的尖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因为韩玄的拳头已经轰了出去。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噗”。

　　像是戳破了一个气泡。

　　金色的雷光从韩玄的拳面射出，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柳如是的鬼魂。

　　雷光所过之处，黑色的怨气像是遇到了烈日的积雪，瞬间蒸发，连渣都不剩。

　　柳如是的鬼魂在金色的雷光中缓缓消散。

　　它的脸上，那张原本没有五官的脸上。

　　最后浮现出了一个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释然。

　　一百二十年的囚禁，一百二十年的怨气，一百二十年的执念。

　　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谢谢……”

　　两个极轻的字，消散在夜风中。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怨气，没有死气，没有鬼魂。

　　只有后院倒塌的围墙、被掀翻的祠堂屋顶，和空气中淡淡的腐化味道。

　　韩玄收回拳头，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想到柳如是最后会说：“谢谢”。

　　一个被囚禁了一百二十年的厉鬼，在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说的是“谢谢”。

　　韩玄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他转过身，看向月亮门的方向。

　　夏芷薇还站在那里。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一步。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结束了？”她问，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结束了。”

　　韩玄点头，“井里的怨气也被天罡雷法净化了。以后不会再有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封印也不需要了。井我会填了，上面的地重新铺一下。你家的祠堂。”

　　他看了一眼被掀翻的屋顶和倒塌的围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抱歉，动静还是大了点。我明天找人修。”

　　夏芷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后院的废墟上，也洒在韩玄的身上。

　　他的道袍上沾满了灰，脸上也有几道黑印，

　　头发被雷法的余波吹得乱七八糟，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在月光的照耀下，他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消退，

　　像是一件看不见的披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

　　怎么说呢。

　　不像是天师府的大师兄。

　　倒像是一个从天上下来的、不太讲究形象的神仙。

　　夏芷薇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也不是在花园里那种淡淡的、带着审视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释然和温暖的笑。

　　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美得像是一幅画。

　　“韩道长。”她说。

　　“嗯？”

　　“你这个人……确实不太靠谱。”

　　韩玄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知道。”

　　夏芷薇转身，朝中院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但是……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但韩玄听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夏芷薇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忽然觉得。

　　这个未婚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他转过身，看着后院的废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天得早起找人修祠堂。”

　　他自言自语，“还有那口井，得填了。地面也要重新铺。围墙也得砌……”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越算越觉得头大。

　　“这得花多少钱啊……”

　　他叹了口气，走回客房。

　　路过夏芷薇的房间时，他注意到房门已经关了，灯也灭了。

　　但他能听到房间里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

　　比之前平稳了很多，不再有那种刻意压制的紧张。

　　她睡得很安稳。

　　韩玄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收回笑容，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柳如是最后的“谢谢”。

　　夏芷薇月光下的笑容。

　　还有幽冥道。

　　一百二十年前幽冥道的分坛，一百二十年后发展壮大的幽冥教。

　　这之间有没有联系？！！

　　一定有。

　　韩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幽冥教在湘西布局，操控僵尸王。

　　幽冥教的余孽出现在夏家的地底下。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也有联系？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问题暂时压在心底。

　　明天再说。

　　反正……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满级号，有的是时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色的月光洒满夏家的院子。

　　后院废墟上的金色雷光已经完全消散了，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道。

　　但那股持续了一百二十年的阴冷气息，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宁静。

　　夏远山坐在床上，感受着这股宁静，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父亲……”

　　他低声说，“井里的东西，终于没了。”

　　他攥着佛珠的手缓缓松开，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五十多年的重担，终于放下了。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