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夏远山的房间。

　　灯还亮着。

　　老爷子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身上披着一件厚棉袍，

　　手里攥着那串佛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看到韩玄和夏芷薇一起走进来，他没有惊讶，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去了后院。”他看着韩玄，用的是陈述句。

　　“去了。”韩玄没有否认。

　　“看到了？”

　　“看到了。一口井，一个鬼，一个快撑不住的封印。”

　　夏远山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坐。”他指了指床前的椅子。

　　韩玄坐下来。

　　夏芷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她离韩玄的距离比白天近了一些。

　　“那口井……”夏远山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是我父亲那一辈的事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往事。

　　“我父亲叫夏鸿渊，是夏家的上一任家主。他一生降妖除魔，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

　　“但有一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最深的伤疤。”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一百二十年前，夏家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夏家在修行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世家，虽然比不上龙虎山、茅山这些大门派，但在江南一带，提起夏家，没有人不知道。”

　　“那年，我父亲年轻气盛，接了一桩大案子。江南水乡的一个镇子闹鬼，死了很多人。他去查了，发现那个鬼不是普通的厉鬼，而是一个修行邪术的修士，生前修的是鬼道，死后怨气不散，化成了厉鬼。那鬼修为极高，我父亲不是对手，但他不肯认输，硬是和它斗了三天三夜。”

　　“最后呢？”韩玄问。

　　“最后他赢了。”

　　夏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赢得不光彩。他用了一门禁术，血祭封印。以自己的精血为引，将那鬼封印在了一口井里。封印成功了，但他的修为也废了大半。”

　　韩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血祭封印。

　　他在龙虎山的古籍中见过这门禁术。

　　以施术者的精血为代价，换取封印的力量。

　　代价是，施术者的修为会永久性地下降，寿命也会大幅缩短。

　　“那鬼被封在井里之后，我父亲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他临终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守住那口井，不要让封印失效。”

　　夏远山攥紧了佛珠，指节发白。

　　“我守了五十多年。用真气加固封印，修补符文，能做的都做了。但封印的消耗太大了，我的修为跟不上。这些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封印也越来越弱。”

　　他抬起头，看着韩玄。

　　“你以为我叫你来夏家，只是为了婚约？”

　　韩玄没有说话。

　　“婚约是真的，但我叫你来的真正目的……”

　　夏远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是让你来处理这口井。”

　　他转头看着夏芷薇，目光中的锐利变成了柔软。

　　“我快撑不住了。如果封印破了，那个鬼出来了，芷薇怎么办？夏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请过别人。茅山的、青城的、甚至龙虎山的长老，我都请过。但他们看了那口井之后，都摇头。”

　　“那鬼被血祭封印困了一百多年，怨气比当初强了十倍不止。普通修士根本对付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韩玄。

　　“但你可以。”

　　韩玄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相信我？”

　　夏远山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张清源那老家伙从来不夸人。但他在信里跟我说，我这徒弟，比你想象的强一万倍。”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一万倍。这是他原话。”

　　韩玄的嘴角抽了一下。

　　师父啊师父，你这夸得也太夸张了。

　　一万倍？我又不是神仙。

　　“而且……”

　　夏远山的笑容更深了，“你刚才在后院的时候，那个鬼没有对你出手。”

　　韩玄一愣：“什么意思？”

　　“那个鬼虽然被封在井里，但它能感知到外面的气息。它感应到你的气息之后，安静了。”

　　夏远山看着韩玄，目光中满是深意。

　　“它害怕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韩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一道金色的电弧无声无息地闪过。

　　“夏老爷子。”他抬起头，表情认真了起来，“我可以处理这口井。但有几个问题，我需要知道答案。”

　　“你问。”

　　“第一，那个鬼到底是什么来头？你说它是修行邪术的修士，具体是什么邪术？”

　　夏远山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递给韩玄。

　　“你自己看。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

　　韩玄接过古籍，翻开第一页。

　　笔记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成的。

　　韩玄快速地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幽冥道？”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对。幽冥道。”夏远山点头，“那个鬼生前是幽冥道的弟子。你知道幽冥道？”

　　韩玄当然知道。

　　幽冥道，幽冥教的前身。

　　或者说，幽冥教就是从幽冥道演变而来的。

　　一百多年前，幽冥道被正道修士联手剿灭，几乎断了传承。

　　但没想到，它的余孽一直在暗中活动，后来发展成了幽冥教。

　　“那口井里的鬼，是幽冥道的余孽？”韩玄追问。

　　“不只是一般的余孽。”夏远山指着笔记上的某一行，“他是幽冥道掌门的嫡传弟子，姓柳，叫柳如是。一百二十年前，他修炼幽冥道的禁术走火入魔，变成了厉鬼。我父亲就是在那时候和他交手的。”

　　韩玄的目光沉了下来。

　　幽冥道掌门的嫡传弟子。

　　一百二十年的怨气积累。金光咒五层到六层之间的修为。

　　这个鬼，不是一般的麻烦。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点。

　　“幽冥道的余孽，怎么会出现在夏家的地底下？”

　　夏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韩玄和夏芷薇都变了脸色的话。

　　“因为这口井，原本就是幽冥道的。”

　　“什么？！”夏芷薇第一次失态，声音都高了八度。

　　夏远山苦笑了一下：“夏家的祖宅，原本是幽冥道的一处分坛。我父亲买下这块地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和柳如是交手之后，他才发现地底下有这口井。井里封着的不仅仅是柳如是的鬼魂，还有幽冥道当年留下的大量死气和怨气。那些东西被柳如是的鬼魂吸收了，才让他变得这么强。”

　　他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这口井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夏家自己的问题。”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韩玄合上笔记，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所有信息。

　　幽冥道的分坛旧址。

　　一口封印了百年怨气的井。一个修炼禁术走火入魔的厉鬼。

　　一个用了血祭封印、因此废了修为的夏鸿渊。

　　一个用真气维持封印五十多年、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的夏远山。

　　还有一个即将破封而出的、实力堪比金光咒五六层的百年厉鬼。

　　“我明白了。”韩玄睁开眼睛，站起来，“天亮之前，我解决它。”

　　夏芷薇看着他：“现在？”

　　“现在。”韩玄点头，“封印随时可能破，拖得越久越危险。”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夏远山忽然叫住了他。

　　“韩玄。”

　　“嗯？”

　　“小心。那个鬼……很狡猾。它会说话，会骗人。我父亲在笔记里写过，柳如是生前就是一个极聪明的人，死后变成了鬼，更善于蛊惑人心。它知道人类最想要什么，最怕什么。它会利用这些东西来对付你。”

　　韩玄回过头，看着夏远山。

　　“夏老爷子。”他说，“你见过僵尸王吗？”

　　夏远山一愣：“没有。”

　　“我见过。”

　　韩玄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前天晚上，在湘西，三头金甲尸级别的僵尸王。它们也很狡猾，也会骗人，也会蛊惑人心。”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现在它们已经是灰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夏芷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对夏远山说：“爷爷，我去看着他。”

　　夏远山想说什么，但看到孙女眼中的坚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心点。”他只能说这三个字。

　　夏芷薇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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