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码头特有的咸腥味，肩膀的木屑还没拍干净。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罗伊，衣襟上那道斜着拉下来的血迹已经干成了褐色。

　　“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问句，是命令句。

　　罗伊又讲了一遍。比讲给巴洛和米拉的时候短一些，因为大哥的脸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碎石滩，海贼的船，十几号人，开眼。

　　达米安听完之后没有问尸体，没有问船，没有问战利品。他蹲下来，把罗伊的胳膊抬起来，翻过来看，又按了按他的肋骨，检查了脖子两侧，最后撩起他的衣襟看了看肚子上有没有伤口。

　　“有没有受伤。”

　　“没有。”

　　“确定？”

　　“确定。”

　　达米安松开手，站起来。他比罗伊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冲。”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回家告诉我们，四个人一起。”

　　罗伊仰头看着大哥。

　　“知道了。”

　　达米安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罗伊衣襟上那片干涸的血迹用力蹭了蹭，没蹭掉。

　　“赶紧把衣服换了，别让老爹担心。”

　　他转身要往屋里走。

　　“你的眼睛能变回去吗。”

　　米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达米安停住脚步，转回头。

　　米拉靠在墙边，她的目光钉在罗伊脸上。

　　“还是说，一直都会这样。”

　　罗伊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然后闭上眼睛。

　　几个人都看着他。

　　罗伊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像在摸索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再皱起来。呼吸慢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

　　浅棕色的，像被海水洗过的琥珀。和今天之前一模一样。瞳孔深处那一抹暗红完全消失了，两颗勾玉也无影无踪。

　　米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达米安的目光在罗伊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扫过巴洛，扫过米拉，最后又落回罗伊身上。

　　他的弟弟妹妹们。一个身上带着血，一个怀里揣着海图和指南针，一个腰上挂着短刀。

　　他每天早出晚归在码头卸货，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林子里练了一下午。

　　达米安把肩膀上那片木屑拍掉。

　　“看来以后要多练了。”

　　他想着，转身往屋里走。

　　“准备吃饭。”

　　罗伊跟上去，从达米安身侧挤进门框。“今天我要多吃点。”

　　“你哪天不多吃。”

　　“今天杀了十多个海贼呢，多消耗了多少体力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再吃这么多咱家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兄弟俩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一个在争辩，一个在数落。

　　屋外只剩下巴洛和米拉。

　　米拉靠在墙上没动。她看着巴洛，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怀里，海图、指南针、钱袋，还有那几把火铳。

　　“你这就把罗伊的战利品眯下了？”

　　巴洛拍了拍衣襟。“我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米拉哼哼了一声，意思大概是：你最好真是这样。

　　她离开墙，跟着巴洛一起走进屋里。

　　工坊的门开着一道缝。

　　马库斯看完了全程。

　　他转身坐在木凳上，手里握着一把刨刀，面前搭着一块还没刨光的船板。刨花堆在他脚边，白蜡木的清香混着灯油的气味。

　　他的目光穿过工坊门那道缝，落在厨房的方向。四个孩子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达米安在数落罗伊吃得多，罗伊在争辩，米拉在笑，巴洛没出声但一定在听。

　　马库斯低下头，继续刨木头。

　　刨刀推过去，一卷薄薄的刨花从刃口翻出来，卷成筒状，落进脚边的刨花堆里。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沉下去。白蜡岛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海潮声从远处传过来，比白天更慢，更长。

　　罗伊躺在自己床上，眼睛闭着。

　　他很快睡着了。

　　然后他做梦了。

　　又是那条街道，又是那轮血红色的月亮，又是那个男人。

　　但这一次，他正面站在罗伊面前，距离不过三步。深色的衣服，背后的团扇图案，腰间的短刀。他的脸还是记不住，五官在视线里清晰无比，但试图印进脑海时就全部从指缝漏掉。

　　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两次一样，低沉，缓慢，像石头沉入深水。

　　“这双眼睛，名为写轮眼。”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宇智波一族独有的血脉力量，是刻在宇智波血脉深处的本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勾玉。洞察眼，看穿动作，捕捉轨迹，预判下一步。你今日所见，便是一勾玉的起点。”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瞳孔中的勾玉从一颗变成了两颗，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分。

　　“二勾玉。复制眼，不仅看得见，还能记得住。敌人的招式，体术的动作，忍术的结印，看过一次，便刻在眼中。你的身体若跟得上，便能原样复现。”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三颗勾玉在他瞳孔中连成一个环，稳定地旋转着。

　　“三勾玉。催眠眼，当你与敌人对视的瞬间，他的眼睛便是你的入口。你可以让他看见不存在的东西，让他听从你的命令，让他在幻术中耗尽一生而不自知。”

　　男人把手放下。

　　“这就是写轮眼。”

　　他顿了顿。

　　“这就是宇智波。”

　　罗伊在梦中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个男人的身影就开始变淡了。像墨迹落进水里，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开。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三颗勾玉在猩红色的瞳孔中缓缓转动，直到整个人都消散在血色的月光里。

　　罗伊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的细线。自己的心跳声。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在那几道还没洗干净的褐色血痕上。

　　他慢慢握紧拳头。

　　“写轮眼。”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