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白蜡镇的春天和去年没什么两样。

　　镇上的人过着和去年一样的生活，说着和去年一样的话，操心着和去年一样的事。鱼获多少，天气好坏，船板要不要修。

　　马库斯一家看上去也没什么两样。

　　马库斯本人依然整天待在工坊里，锯木头，刨船板。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他在工坊待的时间比去年更长了。不过他本来就睡在工坊，所以这变化几乎看不出来。

　　真正变了的，是四个孩子。

　　达米安白天帮码头卸货，肩膀比去年宽了一拳。巴洛跟着鱼贩子跑腿记账，手指越来越稳。罗伊和米拉年纪最小，不用做工，所以时间最多。

　　他们练了一年。

　　没人教，没人指点，全凭那晚梦境刻进脑海里的画面。那个男人挥刀的角度、步伐的节奏、他们一遍一遍地回忆，一遍一遍地模仿，一遍一遍地错，然后一遍一遍地改。

　　而查克拉是他们后来才发现的。

　　他们之前是试图修炼梦中的“火遁·凤仙火”。但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喷出火焰，即便巴洛能在一秒内分毫不差地结出那六个印也无济于事。

　　后来，他们就从梦中学会了提炼这种名为查克拉的能量的方法。

　　达米安每晚从码头回来，在屋后林子里练两个小时。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力量足，但精度不够。他自己知道，所以同一个拔刀动作他练了小半个月。

　　巴洛练得最少，但效率最高。他每次只练一个动作，练到完全复刻梦中那个男人的轨迹才换下一个。一个动作练几百遍，练到肌肉记住，练到不需要想。

　　罗伊和米拉时间最多。罗伊进步最快，他的身体对查克拉的反应比三个兄妹都强烈，提炼速度快，量也大。米拉的查克拉量最小，但控制最精准。

　　米拉本来不该练这些。

　　一年前，达米安明确说过，小妹别接触这些。

　　米拉当时只问了一句：“你是看不起女人，还是看不起我？”

　　达米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从小就这样。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又是女孩，所有人都习惯性地想让着她、护着她、替她做决定。

　　别的事她都无所谓，唯独涉及“女孩子不该做什么”这类话，她会立刻翻脸。五岁那年巴洛说女孩子少碰刀剑容易伤着自己，她三天没和巴洛说话，直到巴洛亲手削了一把小木刀赔给她才算完。

　　所以达米安被噎回去之后，再没人提这茬。

　　于是米拉也练了一年。

　　巴洛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鱼贩子的账本下午就清完了，他沿着土路走回家，经过铁匠铺的时候脚步没停。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烟，打铁声叮叮当当传出来，新来的铁匠是个从外地搬来的中年人，手艺还行，价钱也公道。

　　之前的老铁匠已经不在了。

　　几个月前，老铁匠酒喝多了，夜里一脚踩空掉进了海里。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镇上的人叹息了一阵，说老铁匠什么都好就是贪杯，然后日子照过。

　　巴洛当时也叹息了一声。

　　他从镇口拐进通往家的小路，远远看见屋后林子里有人影。

　　是米拉。

　　她刚练完一套，正把刀收回鞘里。那是一把比寻常短刀还短两指的刀，刀身窄，重量轻，正好合她的手。

　　她的动作和梦中那个男人完全不同。那个男人的剑术凌厉果决，每一刀都奔着致命处去，力量与速度并重。米拉的力量不够，速度也跟不上，所以她改了。她的挥刀轨迹更短，弧度更小，收刀比出刀快。

　　她在练习一种更适合自己的方式。

　　巴洛走过去，在白蜡树根上坐下来。树荫落在他肩膀上，他把背往后靠了靠。

　　“你今天回来得早。”米拉没回头。

　　“账本少。”

　　米拉把刀插进腰带，转过身来。一年的时间，她的个子蹿了一截，脸上那种小女孩的圆润褪去了一些，眉眼开始有了棱角。她用手背抹掉额头的汗，走到巴洛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白蜡树林，银白色的叶子沙沙地响。

　　“问你个事。”巴洛开口。

　　“嗯。”

　　“查克拉的修炼方法，别人也能练吗？”

　　“不能。”米拉没有犹豫。

　　巴洛偏过头看她。“你怎么这么笃定？”

　　“我试过。”米拉说。

　　巴洛的眼神动了一下。

　　“镇上有个男孩，好像喜欢我。”米拉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我假装跟他玩海贼游戏，骗他说我有个变强的秘方，练成了就能保护我。他信了，我把查克拉提炼的法子教给他，他鼓捣了好几天。”

　　“然后？”

　　“一点反应没有。”

　　巴洛沉默了几秒。

　　“他要是有反应呢？”

　　米拉看着前方的白蜡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

　　“那他就只能死于意外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巴洛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小妹这么狠心啊。”

　　米拉转过脸来看他。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和罗伊一样，像被海水洗过的琥珀。一年前这双眼睛里还有小女孩的稚气，现在没有了。

　　“你不也是吗。”

　　巴洛没说话。

　　“那个老铁匠。”米拉说，“给咱家打了四把刀的那个。你让他把刀身做窄，分量做轻，刃口开薄，他说行。然后他私下里念叨着，马库斯家的孩子做刀干什么，怕不是想出海当海贼。”

　　“后来他喝酒喝多了，夜里一脚踩空掉进海里。”米拉说，“镇上的人都信了。因为那铁匠确实爱喝酒。”

　　“他确实爱喝酒。”巴洛说。

　　两个人相视了一瞬。

　　然后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风又吹过来。白蜡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打着旋飘到他们脚边。

　　“剑术练得怎么样。”巴洛换了个话题。

　　“够用了。”米拉说。

　　“够用是够对付谁？”

　　“够对付你。”

　　巴洛挑了一下眉。

　　“你那个步法，前三步是进攻，第四步变向，第五步换手。”米拉说，“我看了半年。你换手的时候身体会向左倾半肩，那是你重心最不稳的时候。”

　　巴洛看了她一会儿。

　　“你看出来了。”

　　“早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等你哪天真的跟我动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巴洛这次真的笑了。笑得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你呢？”米拉问，“你试过没有。别人能不能练。”

　　“没有。”巴洛说。

　　“为什么？”

　　“用不着试。那个声音说‘让宇智波再次伟大’，没说让全世界都伟大。”巴洛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东西是给特定的人准备的。我们刚好是那几个特定的人。”

　　他顿了顿。

　　“还有，你以后少拿自己当饵。”

　　“什么饵。”

　　“拿自己骗那个男孩。”

　　米拉看了他一眼。“我又不会真让他碰到我。”

　　“不是碰不碰到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巴洛想了想措辞。“你是个女孩。”

　　米拉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个表情巴洛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

　　“你这句话，最好有后半句。”

　　“有。”巴洛说，“你是个女孩，所以你会用这种方式。罗伊不会，我也不会，达米安更不会，这是你的优势。”

　　米拉眯着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正常大小。

　　“但优势用多了会变成习惯。”巴洛说，“习惯用自己当饵的人，总有一天会被鱼拖下水，有时候鱼比你想的聪明。”

　　米拉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短刀。

　　“知道了。”

　　巴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

　　“走吧。罗伊今天又练了一下午，晚饭该饿死了。”

　　他走了两步，米拉在身后叫他。

　　“二哥。”

　　“嗯？”

　　“那个铁匠的事，我不会跟大哥说。”

　　巴洛没回头。

　　“他知道。”

　　“……什么？”

　　“达米安知道。”巴洛说，“第二天早上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就去码头卸货了。”

　　米拉沉默了几秒。

　　“那他——”

　　“他不赞同。”巴洛说，“但他不会说出去。因为那是咱家的人做的。”

　　两个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出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