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戈和何塞的表情，在老罗德里格斯登场后的瞬间变得僵硬而不自然。

　　属于军师和老大的威风瞬间从他们身上像尿一样流走了。

　　他们在老罗德里格斯面前唯一的身份便是需要被操心的年轻人。

　　老罗抬手推开Loro，自己摇着轮椅来到温健身旁，从轮椅把手里抽出短木棍，开始抽打何塞和迭戈的小腿，还顺带着抽了一下温健。

　　“还不快撒手？你真的想掐死人进监狱吗？”

　　老罗德里格斯愤愤不平地用棍子抽在温健的手背上。

　　“你小子要是心里还是不得劲，回头去我那吃饭，啤酒管够，我再给你那狗操的舅舅赔礼道歉，行不行？”

　　老罗背对着迭戈，只有温健能看清他的眼神。他嘴上虽然说着匪帮气质十足的话，可眼神里分明写着恳求。

　　-不要让事情变得无法收场。

　　和何塞如出一辙的眼神。

　　温健叹了口气，终于撒开了迭戈的手。还没等迭戈高兴，温健的另一只手便抓住了那只脱臼的右手，顺着手臂的方向往下沉稳地一拉，借着迭戈倒吸凉气的空当，向内猛地一推。

　　伴着一声清脆的咔吧声，迭戈脱臼的肩关节被接了回去。

　　再度袭来的剧痛让迭戈冷汗直流，可他紧紧地咬着牙关，盯着温健，一声不吭。

　　“行了吧？还有什么屁要放就赶紧放，我老头子不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还有你何塞，这么多年不回家，一回家就给你老子整这么大的事，还想干嘛？要不要杀去洛杉矶和那帮子黑人火并？”

　　老罗的棍子三下两下打散了迭戈身上属于黑老大的傲气，虽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可老罗德里格斯这种身上纹身比他还多的O.G他也不得不尊重起来，只能老老实实挨打，一边挨打还一边拿眼神瞥边上的温健。

　　何塞是被打得最惨的，十棍子里有九棍子都打在他身上。

　　看两个不学好的后辈此刻乖顺的像鹌鹑，老罗德里格斯也终于出了一口气，把棍子插回轮椅，朝后边招招手，Loro便屁颠颠地冲过来，推着老罗往回走。

　　临走前还对温健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詹姆斯见状，微微一笑，将双管猎枪的击锤复位，枪管垂下，像个看完戏的老农一样退回了阴影里。

　　看何塞和迭戈被训得大气不敢出，蕾娜有些惊讶，附在詹姆斯耳边小声询问：“詹姆斯叔叔，老罗德里格斯面子这么大吗？怎么这恶棍被他这样抽，连还手都不敢？”

　　“Chicano帮派最重视的就是辈分和家庭，哈维尔先生的父亲看来也有着辉煌的过去。”

　　詹姆斯的眼神落在了老罗的身上，他从方才起便注意着这个男人，他倔强、自尊、伤痕累累，才不到50岁，就和近70的詹姆斯看起来像同龄人了。

　　老罗德里格斯走远了，迭戈也终于松了口气，他恶狠狠地瞪向了温健，温健亦不甘示弱地回以眼神。

　　迭戈却没有再跟温健起冲突，反倒是主动朝温健伸出了手，莫名其妙地开口。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上周末，废车厂，你打得漂亮，没让雷尼尔的黑鬼在我们的地盘上讨到便宜，还让那群讨厌的白人亏了一大笔钱。”

　　“你也在场？”

　　温健有些惊讶，他本以为维克托组织的黑拳赛规模有限，没成想把眼前的迭戈也牵涉了进去，看了看迭戈的眼神，也决定借坡下驴，和他握手。

　　“我也打拳，你们这些新人赛，总能冒出些让我惊喜的家伙。”

　　迭戈的手和温健轻轻握了一下，很快便松开。他朝温健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像是恶霸犬在打呼噜。

　　“这周末你要和肯特来的比利小子打是不是？我会去看的，希望你不要被他撕碎。如果你没被那个金发白痴弄死，下个月的地下拳赛，我会亲自在八角笼里把你今天给我的耻辱连本带利收回来。”

　　“说得好像你有多强似的？一下都没顶住就被我卸了膀子。”

　　温健懒得和他做太多纠缠，摆了摆手就要转身离开。

　　“我今天喝了酒……没提防！”

　　迭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换来了温健的一个中指。

　　他愤愤不平地离开，还顺手拍了拍何塞的肩膀。

　　“你做的不错。”

　　何塞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老大。

　　卡洛斯见迭戈心情不错，也殷勤地凑过来，要继续当自己的拎包小弟。没曾想迭戈反手便是一掌打在他脸上，把瘦弱的卡洛斯打得在地上翻了两圈。

　　“呸。没卵子的东西，一个老头一杆破枪就把你吓住了。”

　　这一巴掌像是把卡洛斯的魂都打碎了，他呜咽地在泥坑里挣扎。

　　何塞怜悯地看了一眼卡洛斯，轻轻摇了摇头，随迭戈登上克莱斯勒，扬长而去。

　　回程的路依然是何塞开车，迭戈在副驾驶上吞云吐雾。

　　何塞没说话，迭戈抽大麻也抽得开心。何塞开车开得急，总想赶在绿灯的最后几秒冲过去，最后的结果就是被突然亮起的红灯卡在路口动弹不得。

　　这个点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有一架庞大的波音客机在头顶沉沉地掠过，仿佛下一刻就要碰到电线杆似的。巨大的噪音让一切的安宁消失殆尽。

　　“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迭戈说。

　　何塞抿着的嘴唇猛地拉平。

　　“你应该知道我们今天是去干什么的。一般这种事，卡洛斯来就好了，犯不着让我们俩一块来。你是个很棒的会计，很高明的管理者，但是你擅长的那些东西不太适合我们这个地方。公司就是公司，帮派就是帮派，你老是想用公司的办法来管帮派，你是管不住的。”

　　“我知道你想去什么地方，可是那种地方不属于我们。我也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背着我搞的那些DoorDash和Uber的外卖账号，赚了不少钱吧？用黑号注册账号租给那些新来的傻逼Chino和Paisa（西班牙语的老乡，对新移民和非法移民的蔑称），再从他们手里拿租金和分成，真是好生意啊。可惜你手下那些人并不会因为你多给的钱而尊重和畏惧你，只会因为想要更多的钱而出卖你。”

　　迭戈朝何塞的脸上吐了一口大麻烟，抬手把车窗摇了上去。

　　盖着防窥膜的黑色车窗像是一道闸门，将车内车外切成两个世界。

　　何塞仍是不说话，红灯终于结束了，他踩下油门，起步。

　　“我觉得你迟早得去文身的，说真的。你总是这样，穿西装戴眼镜，像个干净的城里人。我们是城里人吗？他们会接纳我们吗？你有注意到那个蓝眼睛的小子是用什么眼神在看我们吗？”

　　迭戈喋喋不休地开口，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反倒关心起了何塞——作为一个帮派分子，他身上确实干净得有些过分。

　　“我在街角老胡安的店里帮你预约了文身，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到时候自己去纹就好。”

　　迭戈的大麻烟抽完了，他摇下车窗，把烟屁股丢出去，又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何塞。

　　“西雅图这一片的小dealer和瘾君子、拖车营地、流浪汉聚集地，都是你在管。你要做出成绩来，回头等我进去了，你就是十三帮的下一任主事人。”

　　何塞的脸上做出恭顺的表情，他点头答应。

　　“好的，迭戈，我会去的。你说耶稣圣心怎么样？”

　　迭戈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和兄弟，他此刻的安排，意味着何塞已经成为了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帮派继承人。

　　迭戈很开心，他高兴于自己的兄弟终于放弃了虚无缥缈的上流梦想，愿意接受被他视为荣耀的纹身了。

　　他不知道的是，何塞的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温健那双泛着蓝意的眼睛。!!！